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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我们曾那样在一起~NICOL

楼主,枫曜发表于:2007-07-15: 18:09 PM | 会员编号:885541 EXP:3 发贴数:45 财产:2260 戒尼

尼高尔，现在已经是冬天，雪覆盖在地面上，将干涸的河床都填满了。不过我记得它的位置，所以很顺利地绕开了。不过雪仍旧有迷惑人心的力量，以致我的脚趾被河旁边的贝壳般尖利的石头划破了，幸而没有血凝固在鞋子里面。尼高尔，这么多年，我的确已不再是娇嫩经不住风雨的小孩子了。可是仍旧有些记忆像溶在了我的血液里面时刻温暖着我，提醒我不要忘记那些过去了的过去。我怎么会忘记呢，尼高尔，小的时候我们在小山丘上种菊花时一脸土一身泥的样子，被泥包裹着的烤鸡蛋散发出的香味，你戴着白色的手套坐在钢琴前演奏的样子。这些我都记得，只是忘记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在这样的雪天里，大多数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即使偶有几片苟延残喘，也是佝偻着身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失去了鲜活的颜色。我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起你的。尼高尔的头发是旺盛的绿色，清新得可以令人嗅到花啊草啊的气息，从来不会同这些依赖树干供给营养的叶子一样枯萎腐朽。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你，尼高尔，永远停留在十五岁的年纪里了。也许在很多人眼中这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我应该早已忘记你的样子，忘记你死去的日子，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他们眼中我大概是疯了。事实上我不过是种了一种毒。因为尼高尔，你再也不会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学着平静地翻看你留下来的东西，乐谱，相簿，甚至日记，清晰地看见自己在你的生活里留下的痕迹。弹奏你最喜爱的钢琴，照料你喜欢的花草和金鱼，在黄昏的时候坐在你曾坐过的椅子上用你用过的杯子喝水，看着太阳溺死在绯色的云彩里面，一点点地学会心如止水。
     不会再有战争了，尼高尔。现在这个世界多么安宁啊，你真应该睁开你漂亮的眼睛看一看。天空的蓝色像是刚刚被洗过般干净。在这样安逸的世界里演奏钢琴，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尼高尔？你为什么不把眼睛睁开看一看呢？透过覆盖在你身上的泥土，看一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你的钢琴已经被安置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你的朋友在等待你的归来，你想要的和平，亦早已来到了。可是你，你到哪里去了，尼高尔！
     我们在一起有十五年，或许更长。那恰好是你一生的时间。
     我们未出世的时候就是邻居了。我们的母亲会在某个午后邂逅彼此，隆起的腹部缩短了你与我的距离。我们互相问好，说着只有彼此可以听见的悄悄话。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因为我们的人生尚未真正开始。可是那个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于是开始期盼着早日降临人世，面对面地把对方看清楚，然后一起学会走路和说话，像一对双生子。
     尼高尔，听说我们几乎是结伴降临到人世的。在我们出生的地方，睡双生子的婴儿床。你总是被我的哭闹声吵醒。于是你帮我壮大声势，直到有人匆匆赶过来满足我的需要，那是我们狼狈为奸的开始。等到我们长得大了一些的时候，等到我们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的时候，我们曾尝试着把一条蚯蚓用石片切成两段。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感到痛，只是看见被分成了两段的蚯蚓向两个方向缓慢地爬去了，逐渐远离了彼此，踏上了也许再也无法重逢的路。我记得那一年似乎有充沛的雨水，泥土总是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包裹着的叶子腐朽颓败的气息覆盖了草叶花朵清新的味道，花落一地。我们在初晴的天气里跪在地上，看着两条蚯蚓分道扬镳，忘记了膝盖上沾染了多少尘土，也忘记了在那个季节里制造了多少场这样的分离。
     很久以后，我想也许我与你就像是那被硬生生地分开的蚯蚓。你想要向前走，亲手涂绘你想要的光明，而我坚持停留在原地。于是我们之间的联系被扯断。我看见你独自向前走了，带着一意孤行地坚持，只留下一个红色的背影。我看见它离我越来越远终于感到了疼痛。这大概是对年幼时制造蚯蚓的分离的报应。将一个整体分成两半有多么残忍，我终于意识到。痛的眼泪随着流下来，于是你的背影便成了投在水中的像，微微触碰便水光潋滟。
     好了好了，还是让我们回到童年。尼高尔，我们小的时候曾经站在舞台上唱歌，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我们还很矮小，舞台高过我们的额头。我们站到上面的时候还看到了总是尖刻的伊扎克，深色皮肤的迪亚哥和蓝头发的阿斯兰。他们都在仰着脸看着我们。台下很安静，心脏跳动的声音那样明显，重重地击在我的鼓膜上，像是把它们撞碎了，令我暂时陷入了失聪的状态。我看见你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我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余光敏感地捕捉到了台下的伊扎克的不屑和迪亚哥的嘲讽。尼高尔，你不应该选择我的，你明知道音乐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我不像你一样开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站在台上看见下面的人群，感到自己像一个表演独角戏的小丑一样孤立无援。那一刻我真的有些恨你了，尼高尔，尽管你当时仍旧陪在我旁边同我一起丢人现眼。我猜想你当时应该是很愤怒，像我当时怨恨你一样怨恨我。可是你看上去那么平静，像婴儿时期我哭着吵醒你抢走你的被子把自己的四肢横在你身上时一样平静。
     我记得我们最终还是手挽着手唱完了那首歌。我们学会跑步的时候也是这样手挽着手的。对于我究竟是怎样发出了第一个声音我已经不记得了，知识记得你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在水一样的眸子里窥见了自己清晰的影，绯色已如秋天的藤蔓一样萎缩了。我还记得下台的时候我摔了一跤，仍旧是你把我拉起来的。那是你第几次搭救我了，尼高尔？

     当你的手指开始显现出同其他孩子不同的修长时你开始接触钢琴了。我们把窗子关上，让阳光像一个蹑手蹑脚的女人般小心翼翼地对你探过头，连同坐在地板上的我一起照亮了。于是细小的尘埃都被染成了金色的颗粒，象牙白的琴键也有了柔软的光泽。我看见阳光的手轻柔地抚过你的头，令你看上去像一个未长翅膀的安琪儿。
     一曲奏毕后，光的女人便被循声而来的飞鸟们赶走了。她走地那样狼狈，裙子在窗台上被绊了一下，便将光定格在那里了。鸟儿们在窗前织了密不透风的网，掉在地上的玉块是光的女人提着裙子匆匆迈下的细碎的脚步。打开窗子，鸟儿便涌了进来，向着轻盈地升到了天花板上的音符飞去了。那些蓝的紫的晶莹的色块是剔透的水晶。它们衔起一块，便再次从敞开的窗口消失了。
     尼高尔，如果没有战争该有多么好。如果没有战争，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怎么会只有十五年。如果没有战争，怎么会由我来拭去钢琴上的灰尘。如果没有战争，我怎么会在午夜时分梦见你，弹钢琴的修长白净的手指上沾染着绯色的血。如果没有战争，我怎么会时常出现钢琴曲的幻听。如果没有战争，我怎么会站在这冷冰冰的墓碑前呼唤你，质问你到哪里去了。
     尼高尔，血染情人节的悲剧已经载入了历史课本。我时常听见那些惯于和平的孩子背诵它，他们糖丝般甜软的声音粘连在彼此的耳朵上。他们对于这样的生活显然已经感到了厌烦，渴望着有火星刺激他们的神经，甚至期待着战争再度降临，想象自己像英雄般救赎。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他们都不知道这片陵园里躺着一个绿头发的永远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他们只是看到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常常来这里探望某个死去的人，自言自语喋喋不休，问坟墓里那个永远也听不见了的人，你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去了。

     你是以红衣精英的身份离开的，我记得。
     我动用了一切所能想到的方式挽留你。藏起你的鞋子，拿走你的乐谱，偷走你的编号牌。
     可是你还是走了。

     我记不住细节，可是我总是记得你的脸。在我生命开始的十五年里始终陪伴我的脸。
     我回来的时候穿过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公园。那里已经很少有人去了，即使是夏天花草也不再有专门的园丁打理，冬天就更呈现出一副破败萧条的景象。据说它很快就要被拆掉了。那些坏掉的铁栅栏已经不能保持战立的姿势，生了锈，如中毒身亡的人的骨。那架我们荡过的秋千已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偶尔走过它的人总是加快脚步，仿佛它是一个伸出沾满血的手的奄奄一息的人。我们小的时候它还是很受欢迎的。有一次我们站在它的前面等一个自私的男孩下来，但是他却越荡越高，骄傲地翘起的腿踢在我的鼻子上，血顺着下颌流到了胸口。我记得你生气了，不知是因为我的软弱还是那个男孩的冷漠。你似乎想阻止秋千继续载着那个骄傲的孩子触摸天空里你最喜欢的蓝色。你抓住了链条却摔倒了。它拖着你划了一段距离，小石子把你的膝盖划破，你也同我一样流血了。可是你始终不肯放手。最后秋千很不情愿地停下来了。那个男孩和周围的孩子全都离开了。于是终于轮到我们了。我在上面坐稳了你就在后面给我一个运动的力，让我利用这可以令自己飞起来的铁架子聆听从耳边划过的风声，看见蓝色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你给了我一双翅膀。更重要的是，在距离秋千很远的地方，我仍旧可以抓住你的翅膀，随你一起飞起来。
     可是请告诉我，尼高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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