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武侠]千雪·枫华 [百章全文,一时手痒,斑竹勿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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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前四十五章为在下与一位友人合写,加之年代久远笔力不济,情节怕会突兀些:) 前二十章怕是大多在介绍人物,在此先稍许说明:) 另,在下亦有常用id为萧梦蝶,抑或飞鸟樱桃等。
千雪·枫华
孤身漂泊去,不求载誉归。 抛下叶笛音来,空余风漫吹。 洗剑碎心江南,撑伞霁颜漠北,唯遗梦惭愧。 平生不饮酒,但言莫停杯。 伊人也,朝亦笑,暮成灰! 枫华千雪,声声惹得游人醉! 兴起高歌东淮,情没低语西渝,留落花纷飞! 落花老死时,管他喜与悲。 之一 by 逸秋 秋意已深。 渐渐寒冷的秋风在林中微微打个旋,便带起了一层落叶。那断断续续的笛声是显得愈发清冷了。 风静,叶止,曲终。 树枝上的少年轻轻跃下地面,便微微叹了口气。竹笛刚刚从唇边移开,他紧紧握着那竹笛,让温热的感觉从掌中一丝丝的渗入。这一天又快过去了罢,却不知今晚该在何处安身。 “再不走天就要黑了。”轻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嘴角轻轻一动,回过头来。笼着面纱的女子一身素白,正在不远处望着他,沉静,温婉。 “我猜你便在这里了,小歌,怎么最近也不常来了?” “哪里。”少年收起了脸上落寞的神情,转过身来露出顽皮的笑,“姐姐那里太舒服了,去得多了怕以后在别处不适应。” “那样的话,就留下来吧。一个人在外面不觉得辛苦吗?” “姐姐这些年不但打理着怡梦轩,水天叶又在江湖中闯荡,这也不觉得辛苦吗?”他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的竹笛,又道,“即使辛苦也是自己愿意的吧,后悔的叶歌就不是叶歌了,也许有一天我会歇歇,或者在怡梦轩,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 “罢了,那我走了,多保重,小歌。”女子眸中似闪过一丝晶莹的光,转身便走。 “喂,等一下嘛。”叫叶歌的少年不满的跟了上去,“我也没说今天不去嘛,总得给姐姐一个面子的。说走就走,真是的。对了,下回别叫人家小歌了,上次差点被辛雨笑死。” 女子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个单薄的身影,忍不住淡笑着叹了口气。
连着走了几天,颜大小姐的眉宇间也已显了些疲惫之色,不过自由自在的兴奋还是从她的眼眸中透露了出来。早就厌恶了世家生活的那些束缚,终于独自踏上了这片向往已久的土地,她对于过去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 只是,只是娘会担心的吧,爹也会生气的,但是他们不知道女儿希望的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手指微微下滑,指尖触上了流滢质朴的纹路,一种熟识的感觉便又一次的涌了出来,隔着剑鞘,她仿佛也感到了流滢剑不安分的召唤,这已是她心中的江湖了。 算算时间,自己已经离家三天了呢。那么今天就是沈家那个文武双全的公子来迎亲的日子了。沈翔。她默默念着那个名字,沈翔,那个未及弱冠便已扬名江湖的少年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但颜千雪心中只有一片自由的江湖,她只能逃避,虽然她心中还有那么一丝挥不去的歉然。对不起了,她轻声道。 抬起头来,几片落叶正缓缓飘下,又是一个清秋了。
之二 by 萧梦蝶 “枫华。”低低唤了一声,蓝衣的年轻人望向树上,“该出发了。” 一个少年坐在树上,沉默的望着前方,“枫华。”那年轻人又唤了一声。 “我听到了。”那少年应了一声,似是有着不耐烦的口气。 他跳下树,显出他的瘦小,比那蓝衣的年轻人矮了半个头。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方道,“那么走罢,忆枫。” 蓝衣的年轻人望了望枫华,微微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奇异的神色。 “只同行到潇水哦,”枫华微微自语,“你我没有交情的。” “你何时又不再沉默的?”忆枫露齿而笑,“我想着你呢,我是忆枫嘛。” 少年望了他一眼,那是双聪慧却痛苦的眼眸,不协调的锁在那个少年的身上。忆枫突然觉得有些寒冷。那会是一个孩子的眼睛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忆枫强压下心头的那些不安,又笑了,他一直是那样笑的。 “枫华。”他又叫了一声,那个少年转过头,没有出声的斜斜一瞥,忆枫有些惊讶的发现枫华并没有生气,呼唤他的名字并不会让他生气。 他想到与那少年的第一次相遇,在淇河的边界。他告诉那少年自己是忆枫,这只是个用来称呼自己的方法,那个少年说自己的姓名不重要,但是他说他叫自己枫华。 他们两个都不会说太多真话。他们两个都知道。 枫华总是沉默的,忆枫第一次看到他时,他如同一座塑像一般,握着剑站在风中。 “忆枫。”打断了忆枫的思绪,枫华出人意料的开口了,“过去始终是不重要的,不要再惦着了。” “这句话应该还给你才对。”忆枫一笑,“你又为何与我同行呢?” 未等回答,他便自己回答道,“因为都很寂寞罢,无论你还是我都无法抵御那种寂寞,虽然分开以后仍然是寂寞的,但总也与人分享了一段时光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枫华以这句话结束,但他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那句话在某些方面是事实。 眼前就是潇水了,分别在即。 而微微的想念也是事实。
独自行了一段路后,枫华又想起了那段话。那段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暖意的话。他握紧了剑柄,“夜霞。”他唤着自己的剑许久以前的名字,“夜霞。” 那剑早已不再叫夜霞。 他接住了一片落叶,那泛着绿色的叶片,便将它凑近唇边,吹出悠长的声线。那儿时的游戏似已变成了一切,所有,就连仇恨也无法让它屈服。 而他蓦的又停了下来,瞳子里漫溢着让他自己也觉得窒息的痛苦。他想起了过去,那破碎的回忆。 这倒也奇怪了,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怎就想不到这些呢? 他沉默的继续行路,这不是为了自己。食物、水、栖身之所,这都不重要。当他的心在夜中迷茫的徜徉的时候,又有什么是重要的呢? 林,落叶,少女。 少女? 他微微有些惊讶,在这样的地方,本应没有什么人的。 “喂。”那个少女说。 枫华没有回答,他沉默的盯着对方,让她发毛为止。 “喂,我叫你呢。”她又说。 “我不叫喂,我是枫华,请务必用上敬语。”他冷淡的说道,“请回避罢,小姐。” 他的话和那冷淡的一瞥刺进了她的心里,从没有人这么样对她呢。别人总是看起来很恭敬的喊她“颜大小姐”,那一瞥中有着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冷漠,而这些是从那个似乎比她还矮的小子身上发出的。 或许这就是江湖,无人理会,但是自由。颜大小姐这么想,不过真实正将她慢慢的拉入某个深渊之中。
“呀呀,累死了。呃……你也和他们一起的吗?” “不是。”本能的回答,忆枫看见了一个喘着气的女孩,她对他狼狈的笑了,“那可正好,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想干掉我呢。” 他仍然不想更多评论这件事,人的声音已经很明显了。 “我不想打架,不论为了什么事情。”他声明。 “我可没有让你帮我,你只要蒙蒙他们就可以啦。”那个女孩吸了一大口气,跳进了旁边的河里,这时一大群汉子围住了摸不着头脑的忆枫,“喂,那个丫头片子哪里去了?冒犯我们老大的人怎么能这么轻松跑掉了呢?” 这么容易?忆枫识相的一声不吭,保持着迷茫的样子,“啊?你们在说谁?” 感到可能什么也弄不到,那群人骂骂咧咧走了,这么简单啊。他们身影刚一消失,一个脑袋就从水里冒了出来,“呼啊,快憋死我了,呃……多谢大叔。” 大叔?他有这么老吗? “不要叫我大叔,顶多也只叫哥哥好了。” 那个女孩笑了,爬上岸来,不管一身的水,“我是叶倩芸啦,叫我小芸就好了。你叫什么啊大……呃,哥哥?” “忆枫,这是我希望的名字。”忆枫回答,他看着狼狈的女孩笑了。 “没关系啦!”她吐了吐舌头,露出天真的笑容。忆枫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蓝色的,那里面似乎藏着什么…… 对了,他想起了,这个叫什么叶倩芸的姑娘和枫华有些相似之处。枫华带着痛苦的瞳子中藏着刻意掩饰住的天真,而她天真的眸中藏着痛苦。或许这两个人的区别只在于,他们想要藏匿的东西不同。 他仍然平静的笑着,叶倩芸凑了过来,“大……哥哥,你是一个人出来吗?” 叫惯别人大叔一时改不过来呢。他对自己这么说。“嗯。” “江湖很好玩哦。”她笑着说。 但是她在说谎,忆枫看出来她在说谎。她不喜欢江湖。 “回家去罢。”忆枫这么说,转身欲走,而那个女孩拉住了他,他没有挣脱,只是听到了梦呓一般的轻声。 “请……不要离开啊,我很怕。” 这是什么世道啊。忆枫想。到处都有年轻的流浪人,这是个造就了一群痛苦的孩子的走形的江湖。 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想到了鸳舞剑,那把预示着自己的剑。 鸳是不能独舞的。 他回头望向女孩,轻轻笑着,“不用怕的。” 又有什么可怕的?
之三 by 逸秋 “柳姐姐,叶歌这几天在不在呀?”黄衫的女孩奔进怡梦轩,抹了抹头上的汗滴,“上次叫他给我做只笛子,他也一直没给我。” “他呀,早上又出去了。”怡梦轩主一反常态地倚窗站着,并未抬头看她。辛雨并不在意,自顾着坐了。 半晌,柳烟方重新坐到了平日的位置上,面前的古琴静静地等待着,她把纤细而显得有些青灰色的手指放在上面,来回地抚摸着。蓦的,右手轻扬,一声清幽的琴音便不经意的荡了开来,击在怡梦轩古朴的流去的岁月中。 “辛雨。”她突然道,像是刚刚从某种回忆中惊醒一般,“帮我个忙吧,天凉了,小歌总还穿着那么单薄,那个孩子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姐姐是让我帮他做件衣衫吧,当然没问题,反正我也没什么事的。”听到小歌这个称呼,她又忍不住乐了起来,笑着应下了。“叶歌真不错呀,有这么个好姐姐惦着他。” “我所惦念的,也就是这个孩子了呀。”柳烟轻道,仿佛梦呓般的说着,却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清,“他的过去,也是他无法提起和无法忘却的。或许我们都是在独自徘徊的吧。”
“烟儿。” “师父,您不是又要考烟儿了吧,这几天烟儿可没偷懒呢。” “是吗?”白衣的男子淡淡的笑了,“烟儿长大了,也知道用功了。唉,再过几年,就该离开师父去江湖中闯荡了。” “谁说的。”她不高兴的嘟着嘴,“烟儿才不走呢,烟儿永远和师父在一起。” “傻孩子,不会有永远的,烟儿总有一天要走的。”摇了摇头,他顺手拈起身边的一片落叶,“师父是早已倦了的。” “师父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会明白的,烟儿。”他抬起手,似是想捋捋柳烟鬓旁的几丝乱发,但终是忍住了。背过身去,那座孤零零的坟就在风中静默着,墓碑上只刻着一个苍白的小字——“洁”。
轻叹了口气,柳烟摇了摇头,似是努力想把那些蛛丝般纠缠着的记忆挥去,遗忘。 但是有些东西,是不可能被遗忘的。 其实那个孩子,那个总是无所谓一般的孩子,也是有着自己的过去的。 “柳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匆匆应了一句,站起身来,“小歌今天还会来的,他答应我了。辛雨,来帮我准备几道他喜欢的菜吧。” 辛雨点了点头,不再问什么。她已学会了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她不想伤害别人。她所认识的这几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那些无法说出的故事。 她走了出门,一片叶落在她的发上。她望向天空,轻轻自语。 “这没什么,只要他们都开心就行了。”她微微笑了,那笑容是明朗的。 何必要因为那些逝去的东西悲伤呢?
之四 by 萧梦蝶 叶倩芸这个姑娘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缠人了。忆枫并没有生气,因为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生气是好品质,他这么想着。但是过分就不好了。 他问过叶倩芸例如家在哪里有什么亲戚这样的问题,答案是没有答案。 叶倩芸比枫华有趣多了,至少她整天说个没完。但是忆枫知道他更加欣赏枫华那种类型的。 至少安静很多。不过安静与不安静是相对的。 继续南行着,忆枫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知道也无所谓,他与枫华说过,他亦是个流浪人。 但是他不知道身边的女孩为何被人追杀,这也不要紧。 没有必要看得太重。 然后便望见了一座小城,不知是什么名字的小城。忆枫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走了进去。 其实他不想惹什么麻烦。 城里人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没有多少人注意这两个外乡人。 但是忆枫仍然感觉不对。 虽然叶倩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但是她本来就是喜欢乱跑的,这没什么。 这是正常的,即使她连一个招呼也没打,这也一样是正常的。 让他感觉不对的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冰冷的刀,他可以感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他能感到后面的气息。 他本不想战斗的,并且他现在也不能战斗。 他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你是谁?” “这不重要。” 在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谁了,但是他装作自己不知道。 “你要做什么?我与你素不相识。” “我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过的。” 忆枫浅浅笑了,手指摸到了剑,鸳舞。 鸳是不能独舞的。 “你认识枫华么?如果不,你应该认识认识他。”他笑道。 “你在后悔你做过的事情吗?” “忆枫又能后悔什么?”他大笑,“别以为我真的没听出来,泠姑娘,你本来应该一刀杀了我的,你的优柔寡断一直都会让你吃亏。” 后面的人长叹一口气,收回了刀。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杀他。 忆枫转过身来,“好久不见。” “多亏了你。”她冷冷接道,忆枫望着她的眼睛,那是双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睛,但是他清楚她的一切,他知道她总是处于那种错综的情感的煎熬之中。 但他无法放弃自己的打算。 “你长大了吗?”他这么问,又转过身子,看着带蓝色的眸子的女孩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我想没有。” “不要伪装你的内心了。”他又接道,“泠盈,你永远无法击败你自己,那么就不要试图这样做。” “我试图的所有事情就是杀死你。” “那你为何不这么做?泠盈,你应该长大了。” “喂~我有打扰你们吗?不好意思。”女孩看到面前的情景,吐了吐舌头,钻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忆枫的笑声逐渐大了起来,当他的笑声停止的时候,他说道,“看看那个小姑娘,她做得比你好得多。” 然后他又一字一句道,“江湖中若不是他们那样人在,早已没指望了。”
潇水以北,却早已是另一番景了。 枫华一直很沉默,他对着自己一个人要能说出话来才怪。他继续的前进着,似乎有什么把他拽着向前。去中原,去中原。 他时不时的发现那个大小姐一类的人物总是跟着他,他有些心烦。 他有时摘一片树叶,一遍一遍的吹着同一首曲子,一支哀伤的歌。 他那样轻轻的叹气,却总是直面前方。 其实刚开始颜千雪只是想知道那个自称什么枫华的小子是什么角色,然后她知道了,那个家伙是个笨蛋,呆子,傻瓜,疯子。 有哪个人半夜不睡觉吹什么破曲子的?有哪个人走两步叹一口气的? 并且一开始他就对她出言不逊,颜大小姐发誓要报仇,但是怎么报还没有想好。 然后在某一天的晚上,她看见在冰冷的月光下那个瘦弱的少年坐在树枝上望着天空。他在想家么?他一定是在想家。因为她也想家了。 那一个晚上她又梦见了爹娘,她笑着叫他们的时候他们不应,然后她向他们伸出手去的时候,梦就醒了。 她依稀的感觉面上有些水迹,那是露水呢,纵使入秋了,还是有露水的呢。 但江湖意味着流浪吗?她这么想着,当然不会吧,但是还没真的入了江湖,怎就有些倦了呢? 行了些许日子,便见了长江。枫华到了渡口的时候颜千雪也已经到了。枫华握着他的剑柄,向长江那边痴痴的望着。就像他寻找的东西在长江那一边一样。 他剩下的所有钱也只够这一次的渡江,往后陪伴他的惟一事物也只有这碎心剑了。 虽然他想要照旧唤它夜霞,但是夜霞已经不再是那剑的名字。剑的上一个主人已经在坟墓里了,枫华是从墓碑前得到这柄剑的。 但他却知道关于这剑的一切。 他也知道那墓里的人是谁。他知道的比他应该知道的多得多。 但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些。他轻叹了口气,上了渡船。 颜千雪也上去了。 枫华沉默着望着江的那边,他记起了,他是从中原来的,也要回去呢。 江南虽美,但他忆着的还是中原。 因为那里有他的过去,虽然那是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垂下头,他感觉自己在颤抖。是感了风寒了,他对自己说,但是他知道不是,那是关于过去的屈辱与愤怒,共同把他的心撕扯着抛入最深的江底。 “宽恕我。”他自语。 颜千雪看着那个少年表情的不断变幻,她不知是为了什么,其实兴许他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如果能改变过去的话他一早就会去的,但是他不能,他是个呆子,是个笨蛋。 船停了,他跳下船,望见远处的城墙。 扬州城,那便是扬州城了。
之五 by 逸秋 “好困哪!” 少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酒馆,“唔,早上好。”他含糊不清的打了个招呼,便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 “什么早上啊。”胖乎乎的掌柜抬起头来哭笑不得的看了他一眼,“午饭都消化得差不多了吧,怎么了小歌,又闲逛了一天?那好,你吹支曲子吧,我请你一顿。” “什么啊,不要。”他斜着眼睛看了看这间店中随处可见的油腻,“答应姐姐今天要回去吃的。” “是吃今个第一顿吧。” “是吗,我也忘了,也许吧。”他脸上开始显现一个天真的微笑,“朱大叔近来一定是生意兴隆吧。” “这小子,又明知故问。”那人不满的横了他一眼。 叶歌却笑得愈发灿烂了,“别谦虚啊,以朱大叔的才华,经营这么个小酒馆当然是绰绰有余啊。” “再胡说,赶明儿看我偷了你那宝贝笛子。”朱谦戏道,话一出口,却觉得有些不妥。“小歌——”他轻轻问了一句。 “啊,不说就不说嘛,那么凶干啥。”他似是没听见朱谦后面的问话,耸耸肩笑道,眸中却似是极快的闪过了什么。 怀恋?过去的东西。 “嗯,对了,最近你们有没有接到什么生意呀?” “生意?近来江湖上是风平浪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好久未有什么生意了。” “也罢,其实,其实那不是姐姐所适合的,水天叶,也不过是天边飘零的一片叶子。姐姐,该有个没有风雨的归宿了。”他喃喃道,方才轻快的声音却有些低了下去。 “有些东西是无法选择的,不是吗?包括柳烟,也包括我们。”朱谦轻道,在心里长叹一声,不再看着那个少年。过去,过去又是什么?
颜千雪此时真的有些无奈了,今天跟着那个呆子已走了整整一天。一天中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只是默默的走,走着自己的路。为着让她莫名其妙的某些往事叹气,好几次她想要冲过去问问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最后终是忍住了。 可她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他呢?这个叫做枫华的少年。他只说过一次自己的名字,很冷淡的说,但是她记住了。她是在恼他的态度,想要报复什么吗?也许吧,但是颜千雪并不在意那个,尽管她确实是颜家,那个武林世家的大小姐,但她终究与人没有什么不同,至少她这么认为。 不,不是因为那个,但又是因为什么呢?是对这个陌生的江湖有些惧意了么?毕竟千雪还是个十七岁的柔弱女孩。在这个江湖中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向哪里去,所以她跟着那个少年,那个个子不高、沉默寡言并且整天痛苦的叹气的少年。也许她只是为了给那颗飘零的心找个方向而已。 颜千雪默默的想,此时,已到扬州了吧,她很累很饿,但她似乎已经不会再想别的了。她只是想,这个少年,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是个呆子。
风一阵阵的吹过,是有些凉了。衣裳该换换了,姐姐说的不错啊。 少年坐在不高的树枝上,默默的坐着。从酒馆里出来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了。 竹笛还是握在手里,温热的,有一丝让人感到温暖和心痛的墨绿。 宝贝笛子? 他笑了,有一丝苦涩。自己所剩下的也只是这一支笛子了。 天暗了。 他对自己说该回去了,答应过姐姐的。怡梦轩不是他的归宿,但是姐姐会在那里等着他。 该回去了,只是心里有些不想动弹。坐在这里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轻松吧。 “请问……” 叶歌从沉思中醒了过来,有人在叫他么?他望向树下,一个少女也正望着他呢。
之六 by 萧梦蝶 忆枫便转换了视线,他微微笑着,如同一个已经历尽沧桑的人。 “你会选择这样,我也是。泠盈,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后悔。” 泠盈咬紧了唇,她应当如何,她又能如何?转了转眼神,她终是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的盯着忆枫。 他叫她捉摸不透,他的话她 从不知是真是假,他…… 泠盈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个蓝衣的年轻人。 “你走罢。”她说,但是她没听到脚步声,也没听到回答。 于是她转了回来,忆枫仍然在原地站着,他黑色的眼睛牢牢的盯着她,她却有些怯了,也许她应一开始就杀了他,如他所说。 但她不能。 垂下目光,泠盈不自在的摩着刀柄,最终狠了狠心,转身走了。 忆枫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唇边又涌起浅浅的笑容。 那是一种一瞬间便改变了的,带着讽刺的冷笑。 然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妥,低声唤道,“叶姑娘,我有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话音一落,他向着泠盈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叶倩芸从那家店里出来的时候,街道已没有什么人了,如同这小城平常一般,空旷而静谧。 她露出有些孩子气的笑容,便在街上继续前行。不久她止了脚步,一声细微的轻响在她的身后响起,她的眼神蓦的变了。转身时,那无名的剑已出鞘,带一丝迷蒙的光线,击落了飞来的物件。它落地时她才发现那只是一只小小的顶针,于是她捡起顶针,突然的愣住了。那顶针的内侧刻了一个小字,那个字和那只顶针她都记得,并且不会忘记。 “枫”。 “小枫?!”她脱口而出,但又迅速的止住了。那不会是小枫,小枫两年前就不在了的。 但那是一只故意失落的顶针么? 她记起了当初小枫对她羞涩的笑着,小枫帮她补爬树摔破的衣裳,小枫一点也不像个男孩子,那是小枫的顶针,又是谁掷来的呢? “芸儿,你的功夫进步了嘛。” 她看见了那个让她永无法忘记的人,那是她背弃的她的恩人呢,那是为了小枫的事吧。小枫,她自语,小枫你不要太责怪他们啊,你们本可以都退一步的。 “萧叔叔。”她讷讷道,“不知萧叔叔在这里呢。” 萧斓正站在前面,他早已是个中年人了,他茶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的天真。 “芸儿,我这次出来是为了寻找我的儿子。”他这么说。 “也是,应该找找他了,但是他……”她却有些哽咽了,两年了啊,为什么那两年间他们不去找小枫?为什么小枫赌气出走时他们不去找小枫? “他绝对不会死的,我可以以萧家的名誉为他发誓。” 叶倩芸不知该说什么,她握着那枚顶针,那是小枫的顶针,小枫怎么会走得那么突然呢?小枫生气了啊。 “萧叔叔,当初……您不应该那样的对小枫。” 萧斓没有回答,他当初做得是很过分,但是他没有错,错的是他的儿子。他知道自己孩子的品性,那绝对不是无心之失。 小枫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的了。 小枫问过为何自己的眼睛不是褐色,小枫问过为何名字和兄弟们不同,小枫知道一切,只是他从来不谈起,直到萧斓因为愤怒直说了一切。 “芸儿,你又为何在这里?”最终萧斓这样问了,他没有让叶倩芸看见他眼里的哪怕最微小的一丝动摇。 “小芸在独自闯荡江湖呢。”她笑道,她与他都知道那个秘密,只是没人对对方说自己知道。 “他会回来的,他不是还欠你一坛酒么?我会让他还你。” 叶倩芸浅浅笑了,“我自己都忘了呢,叔叔还记得那个约定。” 萧斓亦笑了,他望向远方。 后悔了么?也许吧,但是不能后悔的,小枫做的事情必须让他自己承担。
忆枫对着泠盈露齿笑了,他终还是追上了她。他必须如此,他还没有让她多保重自己。 他问她要去哪里,没有回答,但是他满足于这个回答。 她始终一言不发的冷冷望他,但他知道她迟早会踟躇,因为她从来都不是那种最坚定的人。 “你还是在生我的气,泠盈,你这样是无法真正立足江湖的。” “我不在意。”她似是强抑住自己的情感,“我不会在意的,有时候我猜想,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名。” 忆枫又笑了,这无所谓的。 “泠盈,我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至少对你不重要。我说过我不会后悔我做过的,忆枫的过去你不知道。” “说得好动听的话啊,”她低低笑了,“我不会忘记的,无论如何我都将杀了你。” “随时奉陪,”他的话语露出一丝讽刺,“你总是优柔寡断。”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低下头,握紧了刀柄。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忆枫有些后悔了自己的过分,他本不欲如此的。 他露出有些辛辣的笑,手指不经意间又触到了冰凉的剑柄。鸳舞,鸳舞,可是鸳永远无法独舞。 “多多保重。”他低声说,转身欲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看见了在街道的那头,有一个他一直在等待的人。那个人正站在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时站着的地方。 “忆枫!”那个年轻人叫道,忆枫僵在了原地。 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到了? “忆枫!” 忆枫终于回过神来,他走向那个年轻人,他听见后面泠盈不平稳的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走到了那个人的面前。“你个杂种。”他轻轻咕哝着,“你个杂种。” “忆枫……”他自咕哝了一句,终是伸出手,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他的另一只手提着他的箱子,那个漆黑的箱子,从没人见过箱子里是什么。 忆枫狠狠的捏了他的手,“你来的太早了。” “你也说粗话了么?真难得。”那个年轻人淡淡笑了,似是没有注意到手掌的疼痛,“我是来得早了些,但是也不用你这样骂我。” “少说废话。”忆枫道,他的眸子里闪着笑意,“你还没死?真是奇迹。” “我又不会像你一样随便找麻烦,忆枫,你又添上新伤了。” “这里不久大概就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了,你的出现总是不合时宜。” 那个年轻人只是保持着他的笑容,“你就那么合时宜?”
之七 by 逸秋 第一次独自出门的人,叶歌想。在有些暗的天幕下他还是看见了她眼中的一丝倔强与无助。那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却并不矛盾。 “唔。”他跃下地,又开始微笑了,带着好奇的笑容。叶歌在人前是很快活的。“叫我吗?”他望着她。 但那个少女的神色还是茫然的,她微微往后退了退,轻声道,“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人,唔……很年轻,个子不高,总是一个人静静的,很奇怪的一个。” 一个奇怪的人?叶歌不记得自己见了这样的人,他今天只在几个地方待过,但他没有回答。 “奇怪的年轻人?”他只是好奇的望着她,“什么人啊?他是你什么人?” 她愣了愣,微微咬住嘴唇,是啊,他算什么人嘛。一个陌路人,但是她在找他?但除了这个又能做什么呢?真是的。进了城天色一黑她忽然就找不到他了,但正是因为他她才会到这里的。她有些讨厌眼前这个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了,停了半晌,忽然道,“他,他是我弟弟。” 叶歌还是在笑,他知道她在说谎。她很不适合说谎。她那为难的表情…… 他第一次开始一个新的,假装没有过去的生活的时候,是否也是如此无助的徘徊呢? 难道他现在就不再徘徊了? “你是一个人吗?我可以帮你找他,别的本事我没多少,可是找人嘛,没问题。”他说,“我叫叶歌,你呢?” “我叫颜千雪。” 颜千雪? 叶歌微怔了怔,是颜家那个独自离开的小姐吗?对这些事他还是比较灵通的,叶歌毕竟是江湖上的一个浪子。 但他是不管这些闲事的。 “走吧,我带你去我姐姐那里,你该休息一下了。” 那个少年眸中的真诚让颜千雪相信了他,“谢谢你。”她说,轻叹了口气,明天又会是如何的一天呢?
“姐姐。” 人尚在门外时声音已传了进来。辛雨跳起来,急急冲了出去。“怎么回事?我和柳姐姐已等了你几个时辰了,你不是说要回来吗?咦?她是谁?” “我不是回来了吗?”叶歌笑道,不再说什么,让过她带着颜千雪便往屋里走。辛雨撇了撇嘴,知他性子,不生气的跟了进去。 “不好意思了让姐姐等这么久。”他望了望桌上几样别致的小菜,深吸了口气,“好香啊!对了,姐姐,今天给你带回来一位客人,她也没地方去,住在这里给你帮帮忙行吗?” 柳烟扫了眼颜千雪疲惫的面庞,“随你,你想让她留下,便留下帮点忙吧。” “好啊。”他转身冲颜千雪点了点头,他知道姐姐不会多说什么的,因为她从来也不想知道什么。“那我们吃饭吧。”他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最喜欢姐姐的菜了。” 辛雨瞪了他一眼,过去拉了颜千雪的手,“嗯,你比我大吧,那我也叫你姐姐好了。我先带你去洗洗,谁像那小子那么脏啊。” “谢了。”颜千雪看着这个叫做怡梦轩的地方,这个总蒙着面纱的女子,带她回来的少年,以及这个热情的女孩。他们和她所见到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呢。那么那个傻瓜呢?她突然想,他又是如何的呢?
这里就是扬州了。枫华想,离中原更近了,他是注定要回去的。 但是那些往事也是无法忘却的呢。那些刺痛了他的心的往事。 那么为什么还要回去? 那个后面跟着的少女已似不在身后了,一直跟了他这么久,他也有些佩服她的耐性了。她难道没有其他事做么?但她终是会离开的,她已经离开了吧,他不在乎,他不会在乎的,因为他连她是谁也还不知道呢。 夜深了,他已走了一天了。应当休息么? 一片叶不自觉的飘落到他的手中,他把它放在唇边,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也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乐曲吧。
之八 by 萧梦蝶 枫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的食欲叫醒了他。 一天多了,或者是两天?他轻轻叹气,又得找个小工做了,只怕这城里人不要他做活呢。 他站了起来,拍落衣上的尘土,他本来就应该这样流浪的,不管曾经如何。 往四周望了望,没有什么地方有人的迹象。这始终还是早了呢。 他这才注意到手中的那片叶子,那片已被他攥得有了皱褶的叶子,他想到了什么,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线。便朝城外走去,他已知道了应当做什么。 风的声音成了这扬州城中的唯一装饰。枫华望着城外,又回头望了望,他纵身上了一棵老树,片刻就有一只乌鸦在他手中哀鸣。但他又有些动摇了,松开了手。那只受惊的乌鸦拍拍翅膀飞上天空,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叫。 最终枫华叹了口气,放弃了类似的打算。 重新进了城,踏上青石砖路的一瞬,他蓦的觉得有些不对了,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太饿了么?不是的,这还未到他的极限。那么只能是他的旧病了。 仍然是饿的缘故。枫华让自己的身体微微弯下了一点。丢人啊。他有些讽刺的想,如果他看见,如果他们看见,他们会怎么想? 枫华不过是一个流浪人罢了。 痛楚逐渐的减退了,如同平常一样。天早已大亮,枫华靠在矮墙上,用手背擦了额角的汗水。天亮了,该去找个地方做活了。这日子里,多一文钱都多一分走到中原的希望呢。 他走进一家小酒馆,肥胖的老板睡眼惺忪的靠在柜台上,他走了过去,那老板对他打了个招呼,“嗨,小兄弟,要点什么啊?” “有没有什么活干……什么活都行,只要有口饭吃。”他有些嗫嚅的开口,不太报希望的望着。 “现在我们生意都不景气啦,小兄弟,干活的人能少就少了。” 否定的答案。 于是他出了门,不报希望的问着那些做活的,要不要个帮手?什么都可以干的。小伙子去干些别的吧,我们也困难。 他有些对放掉那只乌鸦后悔了,如果不那样做,至少他还有些东西充饥的。 没法子,他在下午寻到了第一个工作,二百来斤柴火,背到很远的一个人家。报酬是二十文钱。不少了,他很卖力的做完,又得到了额外的十文。 “小伙子不错呢。” 他沉默的点头,立刻花了一半去买了三个烧饼,片刻它们就进了枫华的肚子、然后如同每一件乐极生悲的事情,枫华又感觉肚子痛了。 但毕竟他已经吃饱了,口袋里还有叮当的铜钱,他想他应该继续上路了,不管他将面对什么,他所要追寻的在现在只是故土而已。 并且他再也不会放过乌鸦了,他默默加了一句。
“我倒成了不合时宜了,你说这成个什么理?”忆枫大笑道,“我现在怕你卷入事端,黑心的郎中。” “我只替那些卷进去的人看病然后收钱。”温雅的年轻人只淡淡道,“黑心的我救过你的命。” “别提这个,我是倒霉才落到你手上。湛淇,你的为人我很清楚,别给自个儿戴高帽子。”忆枫笑道,“你说过我的伤风有变成痨病的危险,为此我就不会放过你。” “不那么说你的话,你的伤能好那么快?”湛淇轻笑,“你的为人我一样清楚,别想揭我老底。” “当日你多收我三钱银子,我可是记着呢。” “你为此已经多拿了我很多药了,忆枫,有人在听着呢,你是否想我把你的真名揭出来?” “算了。”忆枫忽有些讷讷。 “你也知道自己坏事做得不少啊。” “你这个黑心郎中,我可以让你永远闭嘴你相信不相信?”忆枫咬牙道。 “相信相信,你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好忆枫,你看看周围吧,你惹到谁了?” 忆枫眼神一转,才发现有些人从隐蔽的角度靠近了过来。是什么人呢?他不知道。他只是一把捉住那只被他攥得有些红肿的手,低声道,“听着,我用轻功的时候你不准吐我一身,想都别想!” 话音一落,他纵身而起,拽着湛淇跌跌撞撞从房顶上行去,不管那个青衣的年轻人怎样的用他的箱子砸他,他只是前行,不久他们便站在了城外,忆枫望着那条城外的细流,待了半晌方道,“那是泪河呢。” “你是在瞎编,你连这城都不知是什么名字。” “今天我救了你,你请客好了,不准反悔。”忆枫答非所问。
叶倩芸又默默的立了一会儿,她望着萧斓,那是她的恩人的,但是她因为小枫的关系也离开了。他是会为了小枫伤心的罢,一个父亲是不会不为了出走的孩子伤心的。但是他当初说的太狠了,小枫是不得不走的。 小枫,如果你真的没死,你在哪里? 她回过神来,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萧叔叔,小枫不会在这里的。” “芸儿,你这一路也过得很苦吧。” “都过去了。”她轻轻的笑了,明亮的蓝眸闪着顽皮的光,“叔叔不用记挂。” “芸儿,他是个男孩子,他能忍受的比你多,所以我才更牵挂你的。” 小枫没办法承受你们的侮辱。她想说,只是又咽了下去,这话无论如何也不当说的。 她只是转过身去,轻轻的再次让无名的剑出鞘,让那迷蒙的光在天际划出一道伤痕。 “‘伤逝’,为了小枫。”她喃喃自语。 终于她的泪水不由自主的从面庞滑落,她闭上眼睛,却更无法阻止那些泪珠。于是她开始微声的哭泣,却不知是喜是悲。 小枫还活着,小枫还活着呢。 小枫活着,怎么不来来找她呢? 他们不是最最要好的朋友吗? 小枫…… 她又笑了,泪珠在两腮挂着。小枫是不愿再出现了。小枫倦了,但小芸也倦了呢,小芸不是和小枫说过,就算所有人都会和小枫作对,她都会站在小枫一边吗?为什么小枫顾自走了呢? 也许是他已决意要逃离吧。
之九 by 逸秋 又失眠了,这不是什么好习惯的。 叶歌想着,伸手握住那只笛子,放在唇边。 然后他便听到了什么声音,一种隐约的古怪的调子,不是竹笛这种乐器能发出的。 这么晚了,也还有同样寂寞的人吗? 他轻轻坐起身,推开窗子跃了出去。他是寻着那声音过去的。 会是什么人呢?他好奇的想,然后便看见了那个少年,他将一片叶子按在唇上呢。 一个身材单薄的年轻人,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忧郁的表情,是和那曲调不太相符的。 但那曲调也是奇怪的呢。叶歌想,指尖触到了怀中的竹笛。 轻柔的笛声便在夜中漫了开去,和方才的曲子揉在了一起。 无名的曲子。 家乡的曲子? 一曲终了,叶歌径直走了过去,“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我给你找个住处,走吧。”他不再多说,转身便走,仿佛他已知道那个少年会跟上来似的。 找个住处,不错。其他的事情明天再想罢,枫华跟了上去,他是只剩下十五文钱了。
这两天总是遇见很奇怪的人,前天是那个颜千雪,昨晚又是那个奇怪的家伙。叶歌走出屋子,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喜欢多管闲事了。 “小歌,昨晚你几乎又没睡,是不是?” “啊,这个,我已经习惯了。没事的。”他一转身,便迎上了柳烟略带责备的目光,他笑笑带过。 “昨晚又领了什么客人回来,怡梦轩可是越来越热闹了。” “姐姐好耳力。”少年将目光转向别处,“只不过恰好遇见的人,知道姐姐不会生气的嘛。”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枫华已从昨晚的屋中走了出来。叶歌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的那些忧郁,这不太像应该有的啊,喂,你也是男孩子啊。“唔。”叶歌打算打个招呼,却想起昨晚他还没有问过这人的名字,“喂,你叫什么啊,我都忘问了。” “他不叫‘喂’,他叫枫华。”脆生生的声音微带着些恼怒回答了他的问题。颜千雪正站在一边,脸微微有些涨红,明澈的眸子毫无退缩的望着枫华。 枫华扫了颜千雪一眼,微微有些诧异。是跟着他的那个人。那话她还记得。他摇了摇头,没有理会她。应该走了罢。 “多谢,告辞了。”他朝叶歌道,没有多说什么的必要罢,他已经谢过了。但是叶歌叫住了他。 “喂,枫华,你昨晚吹的是什么曲子?” 什么曲子?他也记不起来了。那是随便的打发思乡的愁绪的调子呢,并且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叶歌没有继续问了,枫华的表情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呢,所以他假装忘了方才那些有些鲁莽的问话。“你要去哪里呢?”他没有等枫华回答,也许枫华不会回答的。“如果很远的话,就先留下来吧。看你的样子似乎没有足够的盘缠呢。” 他转过头,重新露出顽皮的微笑,“姐姐,我替你做个主,你不怪我吧。” 柳烟看着他眼中闪过的狡黠,虽看不清面纱下的表情,眸中已有了些笑意。她淡淡道,“我说过随你的,这里也需要人来帮忙。” “那么,留下来住段时间再说吧。”望着枫华,叶歌又加了一句。似乎是不想让他这么早就离开了,很奇怪的感觉。 也罢,本便准备找份工的,在哪里都一样呢。 “那么谢了。”他低声道,觉得在这里继续站着有些不自在,特别是那个曾经跟着他的女孩,她好像一直在用带着恼怒的目光看他。 又得罪人了?他在原地怔了怔,还是先回了屋子。 叶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道,“怎么样,这就是你弟弟吧。” “啊?”颜千雪这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我是说……” 她欲语又迟的样子让叶歌觉得有些好笑,他强忍着笑意道,“我想没错的,好了,我说过帮你的,没有食言吧。” 她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眼睛却瞟到别的地方去了。
之十 by 萧梦蝶 应当做些什么了。枫华这样想着,应当做些什么,但是做些什么好呢? 他是不大言谢的,这一日已说了两次感谢的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记起了那竹笛的声线,也记起了在一些日子之前,和那个叫做忆枫的年轻人同行的时候,忆枫曾说过的话。 总是无法抵御寂寞的,也且记得那些时日罢。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似是要笑的样子。 但他已没了笑的权力,至少他这么认为。 在屋中轻抽了那碎心剑出来,枫华凝眸细视,那是洁若冰雪的剑呢,他想起了他与这剑初遇的时刻,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呢。 也许一切的起因只是它而已。 又微微叹了口气,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那剑身。那是柄不祥之剑,他终是作了它的主人的。 “夜霞。”他低低呼唤着那剑的第一个名字,纳剑入鞘。他听见门口的一声轻响,回头去时,颜千雪正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他。 “你有这种癖好?”她脱口而出,瞬而又觉得有些不妥,她涨红了脸,不知应再说些什么。 “也许吧。”枫华淡淡答道,垂下头去,“也许如此。” 颜千雪记得在那些日子里,他虽叹气,却总是注视着前方的,他从来不低头的。 “喂……” “我不叫喂。”仍然是那种淡漠的声音,枫华随而起身,他并没有她高,站起身子也一样。 他朝屋外走去,只是从颜千雪的身边擦过,“该做些什么。”他低声自语。
在小店住了两日,忆枫也有些懒懒的了。 他是认准了湛淇的,所以他不会放弃敲诈他的机会。毕竟那个人也总是这么想。 反正他约见湛淇是要找他借钱的,他一向都很穷,外加时不时有人来找岔子呢。 所以就在那个深秋的午后,忆枫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干净的小床上。他又想起了他的过去,那是些淡漠的回忆呢。不刻骨铭心,却深深的刻印在他的心上。忆枫忆枫,也不过是回忆过去的人罢了。 但那些真的不重要,忆枫的真名和他的过去一样不重要。那些过去的一部分与那个自称枫华的少年一起分享,而另一些,则与泠盈有关。 他突然浅浅叹了口气,那个喜欢沉默的孩子,那个枫华,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 想着想着,他便睡着了。
枫华又背了一捆柴来,他默默放下柴捆,堆好后拣了些晒好的来,拿起那把斧子,他便沉默的劈着那些已经晒得很干的木柴。他劈着的时候又想了些别的,不知怎的,他一斧子下去那木墩子也裂开了。 枫华暗叫不好。这纯粹是又添乱了嘛。他默默的做完活,不知道应当怎样说关于木墩子的事情。他收拾干净那些东西,便看着庭院的树上一片焦黄的小叶飞了下来,打个旋儿,落在他的掌心。 “叶子。”他喃喃道,眸子里突然多了一些悲哀的温柔,“叶子,你还好么?” 他又止住了话语,只是望着那片枯黄的小叶,半晌,他捏碎了它,将碎屑吹向风中。 “叶子,对不起了,三年之约,我是不能到了。” 他又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看见颜千雪站在门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带着略微好笑的目光看着他。最终方道,“你刚才把墩子劈裂了啊。” “我会赔的。”淡淡说着,枫华望向颜千雪,“你看见什么了?” “你对着叶子喋喋不休,就像你对着你那把剑喋喋不休一样。” “是么。”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烟雾熏醒了忆枫,他跳了起来,发现一切都在黑暗中。很热,门外微微透出红光。天哪。他冲出房间,跑到湛淇的房门前,一脚踢开门,拽起迷迷糊糊的湛淇,快步走过烟雾弥漫的走廊向外面跑去。 他在烟中咳嗽着,门在这里。后面被火烧得发响,受不了,真让人受不了。 踹开两扇大门,他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大街上,后面的火光照亮了路,他没有再去救些什么人的力气了。 冰冷的空气让他又有些受不了了,他咳嗽着,觉得周围东西都在打转,然后他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忆枫发现自己躺在城外的软草地上。湛淇带着邪恶的笑容坐在旁边,他的手中有根闪着银光的针。见到忆枫醒来,他笑了笑。“你这正是时候,我本来想扎你几下的。” “烧平了么?”忆枫轻声问,懒懒的望着星星,“死了几个?” “除了咱俩,差不多全死了。” 忆枫的嘴角露出一丝慵懒的笑,“你欠我一命了,郎中,我们扯平了。” 湛淇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啊。” “如果不是我拽你出来,你和你的宝贝箱子都葬在那里了。”忆枫不满的说。 “是和你结梁子的人放的火么?”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太好下手了。”忆枫打个哈欠,坐了起来轻轻咳嗽,“该死的烟。” “你的剑呢?没见你拿着。” 忆枫猛然跳起来,“天。”他咕哝道,冲进了城,客店剩下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这叫我怎么找啊。” 他冲进那堆废墟,好烫啊,可是不能丢??鸳舞剑的……他的客房在哪里? “别忙着找了。”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忆枫回头时,望见泠盈望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的表情一模一样。 忆枫沉默了,泠盈却微微笑了,“你以前说过后会有期的。” “你放的火?” “昨晚不是风高天气,并且我也不喜欢太热的地方。”她回答,“我只是捡到了你的剑。” “……还给我。” “也是个爱剑如命的人呢。”泠盈轻笑,“我本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 “喂,忆枫!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湛淇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望见泠盈的同时,眼中闪过别人看不出的惊讶,“这是……” “亏您的帮助,家父才活下来的。只是要价实在高了些。”泠盈道,重新望向忆枫,“想要你的剑么?” 忆枫沉默的站着,嘴角有一丝浅浅的苦笑,“行行好,还给我吧。” 于是泠盈便抛了剑过去,剑鞘早已烧焦,忆枫抽了剑,弃了剑鞘。那隐隐泛着蓝光的剑又立在了他的手中,他笑了,那是他的剑。 “谢了……”他喃喃道,“真的多谢。” “你从未对我说过谢的。”泠盈冷冷道,“以前你从不说这句话。” 忆枫望着她,眼神变得冷了下去。 “是么……但仍然是谢了呢。”他只是轻轻说着,全不管剑锋已割破了他的手指。 血从他的指尖滴下,沾染了湛蓝的衣衫。 “那么现在说了也不晚罢。”他这么苦笑着,望进泠盈的眸子。 “我现在说多谢了。”
之十一 by 逸秋 “梧桐叶落天下秋,蓦回首,孤鸿觅思愁。”船头有着很大的风,外加天气又渐冷了,几乎没有人愿意待在那里的,但今天却有人在那里默默的站了几个时辰。老船夫心中奇怪,看那人似有着满腹心事。他不多问,只是时不时瞅他一眼。此时他又在扣着船舷,嘴里不知念着些什么。船夫还没说什么,硬闹着随他上船的小孙女已跑了过去,一脸天真的问着,“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啊?” 那人转过身,是很年轻的一张面孔。眸中隐不去的英气把那本只是清秀的面庞衬得恰好。他伸手拍拍小女孩的头,露出一个很好看的微笑,“在想过去的一些人,一些事啊。” “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是,”他微微的停了一下,不知是在回答谁,“是个和别人不同的人吧。” 本来他以为她也是和别人一样的。但他终究忽略了什么。勇气,决然,向往自由不安于现状的什么东西。和他有些相像呢。 所以他才有了寻找她的冲动,听说她独自离开的那一刻,他便决定了去找她。 指尖顺着剑鞘下滑,摸上了两个飘逸的小字,“天宇。” 他抬起头,望着无尽的江面,“天宇。” 那一把流滢又在何方?
又一片叶落在了肩头,枫华轻拈起那小叶,望着它,很奇怪的感觉。他想,这叶子怎就黄了呢?黄了的叶子,是吹不出他的歌的。 “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呢?”声音不合时宜的在他背后响起,“我听到过你的曲子的。” 太不合时宜了。枫华微微皱起眉头,她不应该管太多的,江湖中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就行了。 “叶黄了,但这是我的事情。”他简约的答道,提起身边的一桶水,从颜千雪身边走过,根本没有看她。她太天真了,不知道江湖的冷暖。 但他自己就真的知道么? “你……”颜千雪紧紧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了。她只是想知道他为了什么这么痛苦,甚至那也不重要。他只是,他只是把一切看得太重。但是她总是受冷落的,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也许从刚刚开始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默默坐了下去,靠在门边,前厅中有隐约的琴声,如泣如诉。那琴声是在诉着如何的忧愁呢?她想着,如同痴了一般。
“小歌又未回来了,枫华呢?”看着空着的位置,柳烟轻问道。 “哦,他,他大概在屋里想什么事情吧,我把饭给他送去好了。”颜千雪说着站了起来,盛了些饭菜便往后走。自己在怎样想呢?是在记恨他么?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只是自己被他伤得太重了。 这样做不好的。她皱起眉头,在枫华房前停住了。想要报复吧。但是颜千雪不应该在乎这些,是他冰冷的话语和目光让她无法释怀吗? 那个叫自己枫华的少年,是完全凝固在他自己的世界中的。 “喂,”她咬咬牙,冲着屋内喊了一声,“枫华,你在不在?” 门开了,没有传出什么声音,那个少年沉默的望着她,久久方有一声,“声音小点好不好。”颜千雪双眉一扬,“好,我走了,你爱吃不吃。”她把饭碗往他手中重重一放,转身就走。本来还有些犹豫的,现在,哼!她忿忿不平的想着。 枫华端着饭碗,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那个背影。
之十二 by 萧梦蝶 别了萧斓,叶倩芸又踏上了独自的旅程。她想起了那个约定,淇河,她一定要去那里。三年前,和小枫的约定就是那样的。 小枫活着的话,应该不会失约的。 但是小枫会不会逃走呢? 她本已忘却那个约定的。她本以为小枫已死的。 小枫和小芸是一样的人。 她想着,加快了步伐,遂而纵起身形,她一向很快的。 “小枫,小枫……”她喃喃着,又想起了那些过去,在她面前破碎的过去。
当叶倩芸走进那座小屋的时候,她松了口气。小枫又不知在哪里了呢,他会不会过来呢?他还欠她一坛酒呢。他说好要偷出来的。 门突然在她身后被撞开了,瘦弱的少年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叶倩芸吃了一惊,她转过身来,看见少年的面颊红肿着,他的嘴角挂着一缕鲜血。 “叶子,我要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出过的疲累与无助,“叶子,他会杀了我,我只得走,也许……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了?”她焦急的问道“小枫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什么,他一向都这样。”少年摇摇头,却禁不住咳嗽起来,血从他的嘴角流下,“叶子,我得逃出去,否则我一定会死的。” 叶倩芸扶住了少年,声音里充满了错综的情感,“你这是怎么了?小枫?为什么说要走?”
她摇摇头,又加快了速度。 小枫……她想着,淇河靠近柳镇的那段。淇河,小枫说过要在江南重逢,难道他早就想到了? 小枫,她自语,小枫我来了,你不要再离开了。 小枫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萧叔叔,你们都可以再退一步的……
他在她的手中微微颤抖着,她看见他漆黑的眸子里充满着哀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镇定的问。 “父亲……他会告诉你的。我不想多说什么,叶子,我错了,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回头。叶子,我不得不走呢。”他轻轻摩挲着剑柄,那并不是他平常的剑。 他太瘦了,她想,他从来都不应这么瘦。 “再见了,叶子,我是来向你道别的。”少年轻声道,露出了笑容,那是带着孩子气的天真的笑容,他又微微咳嗽,血从他的嘴角滑落,“我得在还有力气动的时候逃出去呢。他一定是要杀了我的,他已经下过手了呢。” 叶倩芸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对她疲累的笑着,挣开她的手,“再见了,叶子。” “等一等!如果你要离开,我也跟你一起去!” “不行的,叶子,我必须要走,而你应该待在这里,叶子,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是小孩子。相信我,我们会再见的,两年以后,记住那个三年的约定。”他微笑着,跑出了门,叶倩芸呆立在屋中,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但他并没有立刻逃走,在那晚上,叶倩芸从梦中醒来,她听到柳叶笛的声音,那声音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她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告别。 小枫……
他已经逃过一次了。叶倩芸想,这一次又如何?他约定过的,他应该自己遵守罢。 她本以为他死了的,虽然她从来不会相信。自从那一日的乐曲过后,她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小枫的消息。 他犯的本也不是什么太大的过错的,为什么必须死呢? 当叶倩芸到达那处河畔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她踩着厚厚的落叶,毫无目的的在河边徜徉。 蓦的,她发现一棵树上有什么痕迹,她凑过去,那是剑的痕迹。她默立一会,无名的剑出鞘,在树上削下一片树皮,字迹立刻显现了出来。 “恕无法赴约。枫。” 她呆住了。小枫果然没有死。但是小枫没有来,小枫为什么没有来呢? 最终,她只是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萧琪走在官道上的时候很悠闲。 他只有十五岁,但是个子已经很高了。没有人能从他的外表看出他的年龄,为此他很高兴。男孩子听到别人说自己成熟都会很高兴。 他惟一不满的是自己的名字。在兄弟四人中就只有三哥凌枫的名字听起来还像个男孩子,虽然三哥是兄弟四人中最没有男子气概的。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这次他出门就是为了找三哥的,不管如何,三哥从来没有欺负过他。 但是爹爹为什么要赶他出门呢?萧琪忿忿不平的想。 总之萧琪也要在江湖中闯荡一番的,毕竟萧家一向拿拳头说话。萧琪摸了摸腰间的小包裹,应该在的东西都在。 反正打不过就跑,这种本领从爷爷的爷爷就一直传下来了。嘴里叼了一根枯草的萧琪自言自语。三哥就是因为对这个不太了解,才会那么惨的。 三哥走的时候也十五岁。但是三哥不可能像他这么悠闲。萧琪把草吐了出去,草尖钉入了树皮。爹爹说三哥不是他的孩子,爹爹说三哥做了坏事。 那么爹爹为什么还在那件事情过了两年之后风风火火的发动全家找三哥呢?这个问题对于十五岁的少年来说似乎太深奥了点。 何况叶姐姐也走掉了,叶姐姐对萧琪最好了。萧琪转了转茶色的眼睛,向四处望望。一个茶摊。他正好口渴。 喝了两碗茶以后他觉得有些瞌睡。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回想起曾经听说过的黑店蒙汗药什么,他蓦的跳了起来,扔了一小块碎银,跑了出去。 他足尖一点,这时候最好还是扯乎,找个安静地方睡觉去。 在密林中,他发现自己已没了什么。天,这纯粹是自己吓自己啊。无奈的坐在树上,顺手拈了片泛黄的叶子,忍住了塞进嘴里的冲动,他长长打了个哈欠。 他跳上树最高的枝头,向四处张望着。三哥啊三哥,为啥你就不长成个巨人呢?至少这样好找呢。 漫无边际的闲逛着,他居然到了一个小镇前。大摇大摆的进去,他看见几个人围了一圈似乎在吵架。少年好奇的凑过去,却被飞来的一只鞋子正面击中。 “好痛!”他大声抱怨,把鞋子捡了起来扔了回去。 似乎激起了众怒,所有人都朝着萧琪怒目而视。他吓得跳上了房顶。底下便往上扔来了一大堆杂物。 “喂,你们欺负小孩子干啥?”萧琪大声叫着。 然后便有笑声让他止了下一句话,下面的人愤愤不平的散了。萧琪望向笑着的人,半晌方道,“叶姐姐?” “小琪,你长大了。别人不会把你当成孩子的。” 少年发出胜利的欢呼,“太好了!找到叶姐姐,就等于找到三哥了。叶姐姐,我哥他在哪里?” 少女的面色沉了下来。她微微苦笑了,“他来过这里的,但是他又走了。” “他为什么要走呢?”萧琪似懂非懂的问。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啊。”
之十三 by 逸秋 有一些大意了呢。疼痛的感觉愈发清晰起来。右手紧握住笛子,叶歌后退一步,抬起头来。眸中奇特的光让对面那人一怔,但很快又不屑的笑了,“怎么了,小夜,还不愿跟我回去吗?” “回去?”他笑了起来,似是牵动了伤口,又皱起了眉,“从离开那天起,我就没有打算回去了。现在你以为就凭你就能让我回去?若不是你偷袭……” “哦,还想硬撑啊?还是随我回去吧。给师父道个歉,说不定他不会责怪你。唉,当年师父好心把你从仇家那里救出来,没想到你却是如此……” “是吗?”他讥讽的笑了,“你们救我,教我武功,不过是让我替你们卖命罢了。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不过是你们的一粒棋子,一个杀人工具罢了。想让我回去?那就试试看。”他深深吸了口气,不愿再多说什么。 “好。”来人眉宇间杀机骤现,厉声道,“别怪我,小夜。”话音起时,他长剑已然出鞘,一出手便是杀招。 “姐姐。”喃喃的念着,少年已向一边闪去。真的很痛。那一掌不是说笑的。他强忍着,再次纵身跃起,身在半空已感到了背后那道凛冽的剑气。那人中途换招毫无滞意。功夫又长进了很多呢。 但是叶歌早已知道他会这样做的,他一向毫不容情。手触到了笛子的末端,叶歌勉力转身,已自迎了上去。看见了那人眼中的诧异和一丝……胆怯? 没见过这样送死的人吗?叶歌冲着他笑了笑。右手一抬,竹笛在长剑上阻了一阻。空中无处借力,他也不希望躲得开。一声轻响,他又觉得痛了起来。但叶歌右手同时一扬,一道细细的光芒已从笛中显现出来,轻巧的在那人颈间闪过。 两人都摔了下去。叶歌勉强的坐了起来。面色苍白的少年把剑从身体中一寸寸拔出,他捂着流血的伤口,望向躺在一边的那个一脸不相信的人。 结束了吗?叶歌想。血还在流,他也确实太累了。不能待在这里了,天快黑了,但他能去哪里?怡梦轩吗?他也许会带去麻烦的。但姐姐如果知道……当然天黑了,没有人会注意他。但自己还有走到那里的力气吗?
小歌还没回来。坐在桌旁,柳烟静静的想着,抿了口杯中的茶。这个孩子总是这样的,这一次是在闲逛还是又离开到别处去了呢?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柳烟冷冷笑了。这么晚会有谁来打扰她呢?但她突然愣了愣,起身过去,一开门,少年便软软的倒了下来。 “小歌,小歌,怎么回事?”她慌忙扶住他,看见了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庞,“小歌。”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在他嘴里,“撑住啊,小歌。”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自从成为水天叶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失态罢。她感到怀中少年的气息似是愈发微弱了,他强撑着才到这里来的罢。“小歌。”她轻声唤着,她不想再失去最后一个让她有几分牵念的人了,“撑住。”她握住叶歌右手,将真气缓缓输了进去。 少年动了一下,似是想要挣开,“姐姐。”他轻声道,有些难过的看着女子身上的血污,她是最爱干净的。“又给你添麻烦,可是能再见到姐姐一面,真,真好。”他又咳了起来,半晌才缓缓道,“姐姐,小歌真的累了。” 一只手从旁边掩了他的口,“别胡说。”柳烟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什么。他是怕自己伤心呢。 烛光微晃,那个一向淡然的女子,却似是要落泪了。
今天真有些奇怪。颜千雪起来转了半天,却没见一个人影。怡梦轩今天不做生意了?她心中奇怪,却没有去敲柳烟的房门。她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打扰。独自呆了半天,她才发现自己又转到了枫华门前。 对了,昨天……她突然有些担心,有些后悔了。“枫华?”她叫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回答。 “枫华?”实在不愿就此离开,她推了推门,门是开的。她站在门口踟蹰了一阵,终是走了进去。 “喂,该起来了。”她试探的叫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似乎还是不想理她。 心中莫名的一火,颜千雪不管不顾的走到床前,“枫——”她硬生生的把话咽了下去。枫华望着她,目光是空洞的。他完全没有看到她。事实上他什么也没看到。 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沁出,他似乎在微微颤抖着。 “枫华,你,你病了?”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总是那么冷冷的。但是他怎么一下子就病的这么厉害呢?她昨晚不过在他的饭里放了些“凝香粉”,只是想让他有些不舒服罢了。那些东西顶多只会让人肚子痛的。她小时候经常拿那个和别人开玩笑。他怎么这么……娇嫩呢? “枫华。”她又唤了一声,心中一片茫然。这可怎么办啊。
之十四 by 萧梦蝶 其实枫华本来只是以为有些水土不服的。 他身子一向就不太好,加上还有那个该死的老毛病,他一直都认为自己肯定会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就像所有的流浪人一样。 总之,因为某个该死的晚上,他发烧了。 颜千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看到枫华和衣躺着,无神的双眼望着上方,他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的眉微微蹙着。忽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说什么。颜千雪凑过耳朵,听见细微的声音。“叶子。” 他只是重复着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了奇特的笑容。颜千雪从没见过他笑的,那是一种带着孩子气的微笑呢,温和而快乐。 他为了什么笑呢? 他从前也是个快乐的孩子么?那是什么让他如此痛苦? 她不再多想,打了盆水,将一块湿布敷在枫华的额上。他又微微睁开了眼睛,这次是望着她的。但是他没有认出她。“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并没有从前的那股寒意。 “颜千雪。”她简略的回答。 “谢谢。”那个声音里确实有感激的意思,颜千雪忽然愣住了。
一个接一个飞来的噩梦,他在逃避但是不知应当去向何处。 虽然他知道没有人追赶,但是他只能逃避。 痛楚与疲累只是一些点缀罢,他倒在一个草垛上,微微的喘着气。那些噩梦又回来了。 “我得走了,叶子,你是不当来的。” “叶子,你不是要那坛酒的吗?”他看到她在他的面前哭泣,他伸手出去,却什么也没有触到。 血色染满了他的视野。“小枫。”他听到安慰的呼唤。“小枫。” 他突然笑了。 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线,剑光如风中的竹林轻舞。“夜霞。”他轻声唤着,“跟了我来罢,夜霞。” 可你不当如此的。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旋转。 可你不当如此的。 那个声音久久的在他的耳边回荡。那是隐的剑。隐的剑从来都不可能属于别人。隐有隐自己的传奇,你无法成为隐的。隐的那个时代,隐的那些悲哀,隐的一切,你不可能担负那些。 “但是我能!”他喊道。 充满灰尘但是一切物品都摆放得极整齐的木屋。屋边的坟。碎心剑。他轻轻的走进屋内。一本发黄的册子。风舞。娟秀的字迹。风舞。没有字迹的纸页。最后一页。一丛竹,随风轻点水面。 他蓦的懂得了。 但你永远也无法成为隐的,你无法承受他的重担。 “那就来罢。”他喃喃道。 从干草垛上猛的惊醒,少年揉揉眼睛,血凝在他的唇边,他得继续逃了,你说过你会承受这一切的。他想起了为什么,所以他又逃离了。 那是噩梦吗?不。那不是。那不是梦,但是那也不是现实。你知道你要背负的,但是你也知道你无法背负。不要逃避自己。 “叶子……”最终他只是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好友的名字,踏上了离去的路途。 你也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做梦。
“忆枫。”湛淇拍了拍呆立的年轻人的肩膀,“干什么呢?后悔上次说什么道歉的话了?” “什么都可能在干,就是不在后悔。”忆枫轻笑,“郎中,你一直以我的真名要挟我,那么你说说我的真名是什么?” “死皮赖脸。”湛淇不假思索的回答,“在附近没有别人的时候,我还没有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开玩笑。” 忆枫的嘴角浮出辛辣的笑,“那好,我其实也怀疑你的真名不是这个,这个怎么听都不像。” “只是一个称呼自己的方法罢了。叫什么都没关系。不过我确实叫这个。”青衣的郎中打个大哈欠,“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无聊。”忆枫跟着打个哈欠,他望了望自己受伤的手指,“我只是很好奇。” 湛淇瞟了他一眼,“你不应该有这么大好奇心的,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但是我禁不住。”忆枫道,“我其实早应走别的路的,但我回不去了。” “少说那种话。”湛淇一脸无动于衷,“走啦,天也晚了。” 其实确实不应该说那句话的。忆枫这么想,但是这无所谓。这只是想想,不是后悔。忆枫从不后悔,无论何时。 那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休要再忆着过去了,那始终是不重要的。” 但是,枫华,你应当知道,真正被过去束缚着的人,是你才对。
萧琪的口袋里总是有不少银子。 他一向喜欢舒适快乐的生活,为了出门也能快快乐乐的,他从很小就开始很“小气”的积攒出门的盘缠。 先是从一两文,然后就是半串半串,然后就是些碎银,他手头能支配的钱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口袋里也有了越来越多的钱。 反正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出名的念头,出门就是为了好玩。书这种东西好是好,但是不能随身带上,那太琐碎了。所以要有钱,有钱能使磨推鬼,这是句大实话。 有了钱以后,他在哪里都吃得很开。 但是为什么有了钱,走了这么多地方,都找不到三哥呢?他不懂这一点。 走出柳镇的时候,已然黄昏。萧琪突然觉得有些冷了。是因为这深秋的天气么?他不知道。 叶倩芸望着有着茶色眼睛的高大少年,微微笑了。小琪和小枫的差别实在是很大的。 小琪比小枫天真得多,虽然她和小枫是知心的朋友,小枫却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小枫终是毁约了。 她抬起头,在湛蓝的天空中,斜斜掠过一只孤雁。 它为什么那么孤独呢? 她不知道,她对萧琪笑笑,“走吧。”她轻声道。 少年对她露齿笑了,他如同一个小孩那样跳上树梢,扫视了一番,然后依靠本能的指了一个方向。 北边呢。 那是来时的方向。中原。他们是要去继续寻小枫的,但是小枫会回去中原吗? 他会去拾回失去的一切吗? 他会想要取回那只忘带的顶针吗? 小枫是倔强的孩子呢,如果他回去,他会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是她突然相信了那个树梢上的少年,“那就向北好了。”她叫道,“小琪,走咯。” 少年应了一声,跳下了树。两人一前一后向北行去。即使是江南常绿的林,也总是有落叶的。 小枫仍在吹他的叶笛吗? 叶倩芸低声念着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萧凌枫……”
之十五 by 逸秋 这两天,辛雨往怡梦轩跑得愈发勤了起来。 自从因为喜欢琴曲而结识柳烟那时,她就愈发把怡梦轩当另一个家了。娘早逝,爹在衙门当捕快也不太顾她。都是因为认识了他们,才让自己多了一种不同的生活罢。 不过这几日怡梦轩是冷清了许多呢。叶歌和那个新来的似乎叫什么枫华的两个似乎都病了。她知道枫华在发烧,他一直在说着胡话。但是叶歌怎样了呢?他是一直在柳姐姐屋中养病,并且柳姐姐也不让她去看看。难道出什么事了吗?她知道柳姐姐是可以信任的,难道叶歌病得很重?每次送饭她都会发现那个女子脸上又添了几分憔悴。她愈发担心了。但她也知道,除了帮柳烟打扫怡梦轩和送饭,她是帮不了什么忙的。 希望一切都早些好起来吧。她想。 辛雨总是很开朗的呢。
叶歌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了。 感觉到他的气息总是那样微弱,柳烟心中也一点点茫然了起来。“小歌。”她喃喃的念着,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庞,看着微微蹙起的双眉,从前小歌总是对着她笑的。 他让她开心,但是她知道他从来不曾真正的快乐过。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不愿别人看见自己虚弱或者悲伤的样子。大家都以为小歌很快活很自在的呢,但是她知道他不是。 所以她没有让别人来看他,小歌是不希望这样的。但是小歌,现在又是什么在羁绊着你,让你无法回头呢?
“天翔,怎么了,又不开心了?姐姐带你去玩好了。” “不,爹爹说我今天要把这招练熟的。” “没关系啦,我也没有练好自己的剑法啊,我们先去玩一会好了,回来再练。” “嗯,”他腼腆的笑了笑,“姐姐,我给你吹曲子吧,上次你教我的我已经练熟了。” “好啊。”女孩把手搭在他肩上,“上次爹给你说的事情记住了吗?姐姐送给天翔的笛子是叶家的象征呢,以后天翔是要继承叶家的。” “嗯,天翔很宝贝它的。虽然它看起来和别的笛子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不是因为什么象征,而是因为那是姐姐送我的哦。” “是吗?姐姐只是希望天翔快快乐乐的。对了,明早我和爹说去山上转转,再找根竹子回来给天翔练习用好不好?是要送给天翔的,姐姐一定要自己去。” “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不用了,你就等着起来收礼物好了。”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姐姐,对了,姐姐去山上了。姐姐怎么还不回来?……不,姐姐你千万别回来。 到处都是好呛人的烟,没有人。一个人都不见了吗?爹不见了,娘在哪里?难道他们只留下天翔一个人了吗? 他爬下床,姐姐的笛子就在枕头底下。他摸出来,紧紧握着,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蜷缩在墙角,“原来这还有一个。”有人抓起了他。这算什么?他很讨厌这种感觉,但是他挣不开。 都是在做梦吧。“砰”的一声,他的头撞在了地上,痛的感觉强烈而真切。他拼命爬起来,看见娘躺在面前。娘的脸上有一道道的刀口,看起来狰狞而鬼魅,他想扑上去,又想逃开。有人又从后面抓住了他,这时他看见了娘的眼睛。娘的眼睛睁得好大,娘不能瞑目呢。 “还是个小东西,先带走再说。”他听见几个人冷冷的声音,这是一种猫戏耗子的声音。 不要,不能这样的。他期盼着从那个梦中觉醒,不会这样的。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走吧。”有声音说。到处都是火红的。家是火红的。一切的一切都在毁灭着,慢慢的毁灭。 他被人带出山庄,一路上都是尸首。平日里待他最好的叔叔伯伯们,还有,还有爹爹。 他看不清楚了,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他应该哭的。他是应该哭泣的,为了过去哭泣,他的过去完全的消失了,但他为什么不能哭泣?还有姐姐,你又在哪里? 他好想逃开,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在那里闭上眼睛,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和平常的每一天都一样的早晨。 这是一个噩梦的,一个噩梦。 但是为什么无法觉醒呢?
之十六 by 萧梦蝶 当他逐渐清醒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虚弱。 他的旧伤又发作了。 反正早就有了即使在没有意识的时候也能把血咽回去的本能,反正他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的软弱。他从来都不能软弱,只是…… 于是枫华坐了起来,他看见了颜千雪,她正望着他。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也一样。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颜千雪开口了,“……对不起。” 她为什么道歉?枫华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是我……害你病成这样的。我只是看着你整天冷冰冰的……很生气,想跟你开个玩笑……只是作弄一下。所以我在你的饭里放了些东西……但谁知道你的反应那么大……”她的声音逐渐激越,似是被一种错综的情感所控制。然后她居然流泪了。 不,不可以这样! 她立刻跳了起来向外跑去,不可以这样的。她不能流泪的。 枫华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沉静而冰冷,“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人能够听清,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你的错。” 那些东西没有让他生病,让他生病的是他的过去。 他下了床,脚步仍然有些不稳。他走了几步,又觉得胸中一痛。他默默的忍着,他不能再次倒下。 这是第几次了?这么说来,已经两年过去了。 他轻轻咳嗽着,也许还有感了风寒的缘故。这都过去了。没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的梦,梦中叶子呼唤着他的名字,她唤他回去,但是他回不去了。 对了,他有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呢?枫华的脸蓦的有些发红,叶子是不会打喷嚏的,叶子很大度的。但是他到底有没有叫过她呢?他不知道。 有活要做的。枫华整了整衣服向外走去。他告诉自己,你是不能记挂的。 他又想起了在他逃离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个温和的对他的人。那个叫自己忆枫的人。 忆枫说他在惦念着过去,忆枫从不讳言这个。但是枫华不同,对于枫华来说那是一个印记,是一个伤疤,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它更加疼痛。 忆枫有着温和的笑容,在看到它的时候枫华会想起一些人,但是那些人是他不应想起的。所以他让忆枫不再留恋过去。过去不可能再被改变了。 于是枫华沉默的去干活。路上碰到了辛雨。女孩对他笑笑,“哟,病好了?”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的继续做活,他不想管别人的事情。 毕竟他在这时只能相信自己。
那个噩梦又回来了。 他知道他在做梦,却无法从梦中觉醒。 “枫华?” 他听到了呼唤的声音,但是无法因此觉醒。 过去。 他跳上树,扯了一片绿色的叶,又轻轻跳下。 现在。 他将叶贴近唇边。 未来。 在他的心在黑夜中孤独的徘徊的时候,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 于是他吹出一首歌,那是他过去不常吹的一曲。那曲子来自…… 叶子。 他突然停止了。那不是他应当触碰的……那是封存的歌。 “你还好么……叶子。”他喃喃道。 “枫华?” 这是梦还是现实?他不知道。他的梦是什么?他的现实是什么? 于是他终于望向叫他的人,她正盯着他,那一刻他几乎把她当成他从前的好友,但是他知道她不是。 因为他的友人早已与他隔绝了。 “有事么?”
她蓦的觉得心痛了。 那是一种撕裂一般的痛楚,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叶姐姐?”一旁的萧琪问她,“怎么了,不舒服么?” “呃……不,没什么。”她轻笑,掩饰住心中掠过的不安。“真的没什么。” 那一瞬而过的…… 她记起了,在她尘封的过去中,还有着另一个人。 “你死了倒好……”她喃喃道,“你死了倒好呢……” 萧琪没有听见她的话,他一直在东张西望,“叶姐姐,你说,哥哥会随我们回去吗?” “这个你到时候问他好了,他是一直都很固执的。”她随口道。 除了小枫,她的心中还有…… 那是…… 那是……! 她不想回想了,你有自己的过去吗?你当然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那些被传诵的人也一样。被背弃,独自战斗,还有…… 她蓦的又有些心痛了,这次不是真实的痛楚,而是一种黯然的感觉呢。 萧叔叔给了她这柄剑,他说这剑也曾属于一个姓叶的人,只是那是很久以前了。大约一百年了吧,一百年,那是很久很久的岁月了。 他说这剑曾在兵器谱上排了很高的名次,大约是十三左右。他也是听说的。 于是她收下了这剑,她记得有一天要复仇,但是在她羽翼未丰的时候她决不会贸然出手。 仇恨是会随时间冲淡的,但它永远不会磨灭。 她摇摇头,对萧琪道,“小琪,我们比快吧。” “那我肯定会赢,我可是萧家的人。并且我比三哥快得多呢。” 他又提起了小枫一次。 “没事的,这两年我的功夫也长进了不少呢。” 少年点点头,“那好。” “开始咯。”话音未落,蓝色眸子的少女已纵身前行。 “啊,叶姐姐使坏啊。”不满的萧琪在她身后一丈远处跟着,久久无法赶上,“叶姐姐好坏。” “这是策略。”她笑道。 过去也是这样的。 只是小枫从来都不说什么。 她又想起了那七年的日子。她与他是密友的,那是持续了七年的友谊呢,她应该跟他一起离开,但是她为何听从了他的? 她不知道。 他离开已两年了,三年之约早已到期,但是他为什么仍然在逃避? 为什么……
之十七 by 逸秋 也已经夜深了,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一直没有见着柳姐姐和叶歌,她也不敢去打扰。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呢?柳姐姐总在房中不露面,也不让别人进去。 趴在窗边,颜千雪望着窗外的夜色。很不错呢,星星一粒粒的散落在发着一丝深紫色的天幕上,看上去很舒服。 也没见着枫华了,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的病才刚好,不过至少他自己觉得好了。他总是不开心。为什么要不开心呢?他在梦中露出的那丝微笑不是很好看吗?为什么要装出那一副冰冷落寞的样子呢? 她又有些想家了。娘秀丽的面庞若隐若现,在这静默的夜幕中微笑着。 窗外似有人极轻微的笑了一声。“谁?”她警觉起来,才发现自己已落下泪来。真丢人。颜千雪自言自语,跃出窗子,再次轻喝一声,“谁?只知道缩头缩脑,没胆子出来见人吗?” “不好意思,没想惊扰姑娘,只是不知这深更半夜姑娘又想起什么伤心事了?”昏暗的院里那一领黑衣的人看不清相貌,他站得不远也不近。 颜千雪面上一热,没想到被人看到自己伤心时的模样,她心情本来就不怎么样,这时候干脆就往这人身上发泄就好了。 她轻哼一声,又道,“半夜闯我怡梦轩,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似把自己当了此间主人,流滢剑立出,不管不顾便往来人身上刺去。 “姑娘不要动火了,如此在下告辞就是。”那黑衣人也不打算动手,纵身便打算朝怡梦轩外去,身子尚在半空,柳烟屋中已有一物疾射而来,灰乎乎的也没什么奇怪的样子,那人手中青光一闪,却是一支小巧的匕首。正好将那物挡开,也只不过是一块石块。一射一挡不过瞬间,那人也已消失在夜色中。 柳烟担心小歌,又觉得来人似乎没有恶意,只不过是提醒一下罢了。 一时间周围一静,只剩下颜千雪独自站着,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正愣神时,又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枫华正从门外走进,他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不过她终于见着了一个可以说说话的熟人,也忘了枫华对自己的态度,直接冲了过去,“枫华,你刚有没有看到有人从这里出去?” 少年只是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的盯着她手中的流滢剑,却没有说什么。 “唔,这个是刚才……”颜千雪忙纳剑入鞘,莫名的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也不顾枫华如何,自已将今天的事讲了起来,尚闪着泪光的眸中盈满了笑意。 其实枫华也很想笑的,但是怕把对方吓着了。再说……
“小家伙,资质不错嘛,给我记着,从今天起你就叫夜歌,我是你的师父,知道了吗?” “小夜,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 “小夜,你又要心软了吗?” 不是,我不是什么夜歌,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恍恍惚惚的,姐姐仿佛就望着他,带笑的眼睛一如往昔。 “姐姐。”他想要伸手去抓住那只伸向他的手,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姐姐。”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个熟悉而温婉的声音轻轻的唤着,“小歌?” 一切都渐渐的清晰起来。摇曳的烛光中女子的面容清丽绝艳,叶歌微微笑了笑,好久没见过她不带面纱的样子了呢。幻影消失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过去的事情永远也无法改变。 “小歌,你醒了。” “姐姐。”他听见自己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看见了姐姐眸中闪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欣喜,心中突然又难过了起来,“对不起,姐姐。” “说什么傻话呢?好了,再睡一会吧,现在还是半夜呢。”她看见他听话的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确实太累了。 柳烟静静的坐着,她仍然存在世上的亲人就只剩下了这个认下的弟弟了。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这个少年就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带着一脸的满不在乎进了怡梦轩,“刚才的琴曲很好听啊。”他摸出二两银子,“嗯,可不可以在这里吃顿饭呢?” “如果说这种俗物不行呢?” “那……那我也吹支曲子呗。”他解下与他一身打扮有些不相称的那支竹笛,神色却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笛声是无须隐瞒也无法隐瞒什么的。那一首笛曲让柳烟也有些痴了。最后听到的是一种深深的痛苦,但是不是绝望。是带着微笑的哭泣,带着希望的痛苦。 过去,她不问那个孩子的过去。她也希望忘记自己的。水天叶的。
阳光很好。姐姐似乎是出去了一下,所以叶歌就假装忘记了她的叮嘱溜出了屋。 还是会痛,但是他好歹能出来走走了。在院中一棵树旁坐下,他深深吸了口气,真舒服,但是牵动伤口的感觉就不那么舒服了。很奇怪也很熟悉。 他不记得自己受过多少伤,但是他知道痛就代表着活着。活着的感觉真不错。 “叶歌?”清脆的声音传来,颜千雪一脸的惊喜,“你怎么了?这些天一直没见着呢。生病了?受伤?是不是很厉害呢?柳姐姐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但是也不让我们帮忙呢。” “姐姐。”他心头一痛,但是他仍然笑着,“哪有那么严重。”他似乎忘记了身上的伤,“你瞧,我这好好的呢。只是有些不舒服,姐姐不让我乱跑罢了。” “这样啊。”颜千雪也没有多想,“我出去买点东西,先走了。” 叶歌冲她点了点头,看她走远了才吐出一口长气。他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的痛苦的。 身后有一丝奇怪的响动,“什么人?”他低声道。 “不要乱动,小夜,你伤还没好呢。” 那个声音熟悉而亲切,轻快的传到他的耳中,正如以往他们打招呼一样。 简直就是他们昨天才刚刚分手,但是叶歌愣住了。 “什么?是你吗……如意。”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发颤。 “别瞎嚷嚷。不是我是谁?” 来人轻笑着,已站在了叶歌身边,脸微侧着,正好有一束阳光照在上面,让他眯起了眼。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宇间带着些淡淡的温雅。 “如意大哥,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叶歌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当然是来看你了。他们一直在找你,你要小心了,现在扬州不比从前,是危险得多了。不过小夜你的功夫是长进了,我大概也不是你的对手。胡俊是你杀的吧?” 看到那个少年点了点头,如意继续道,“听说胡俊遇上你了,真把我吓坏了。没想到你连一向不留情面的二师兄都能打败,还好他也只是恰巧碰到你,除了我现在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我去的时候你大约刚走,如意找个人是没问题的。所以到了这里。放心,那边我都弄好了,他们一时半会找不来。对了,这里是?” “这是我新认的姐姐的地方,你放心。” “哦,那天晚上我来看你,屋中一直有人,我没办法露面,还被另外一个姑娘看到了,我只好走了。”他顽皮的一笑,“还好如意命大,否则……不过早知你能杀了胡俊,我也不用太担心。” “你还不知道我,那是凑巧。”叶歌摇摇头,又一阵痛楚袭来,他皱了皱眉。 “没事吧,你脸色很不好。” “如意,你为什么不走?”叶歌抬起头望向他。 “我?是啊,早倦了。哼,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工具,不过他们现在也处处防着我。干什么都找人和我们一起。还不是想盯着我。这次我好不容易才把那家伙甩了,要不然也没办法找你。我能去哪呢?不过小夜你若是要干什么,我一定帮你。” “嗯。”叶歌信赖的点点头,“对了,白姐姐呢?” “羽儿?”如意的神色迅速黯淡下来,“白羽她……她应该是不在了。” “应该?你说什么?白姐姐她……不可能的。”叶歌觉得心猛的沉了下去,然后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小夜,你不要这样。”如意缓缓道,声音有一丝苦涩,“上回羽儿去执行任务我有事不在。她本来是不会失手的,但那一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那河边我只看到了这些,也许……她已经被冲走了。”他摸出一块玉佩和一只匕首,想了想,把那玉佩放到叶歌手里,“她的,你拿着做个纪念吧。”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那把匕首,“这和我的本是一对,我们打算一起离开组织,和你一样,小夜,但是现在呢?” “如意……”看着一同长大的伙伴,叶歌第一次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好了,我得走了,不然又会有麻烦的。”如意突然笑了,“小夜你多加小心,我会再来找你的。” “如意,白羽。”叶歌喃喃道,静坐着,却似是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之十八 by 萧梦蝶 “少主!”有人这样喊着,忆枫微微一怔,转过身去。 那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与他同样的一身蓝衣,却总有着极阴沉的表情的人。 “在外面不准那样叫我。”忆枫淡淡道,“为什么来这里,紫竹?” “迎您回去。”那个叫紫竹的年轻人声音恭敬,忆枫却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我回去?忆枫早已习惯自由自在。” “少主……” 话被忆枫粗暴的打断了,“我说过在外面不准那样叫我!” 然后他又平静了下来,“怎么了,为什么要我回去?是不是底下又有谁叛变了?你应该知道这没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在背叛与被背叛中成长的嘛。” “不只是这样……”紫竹欲言又止,“只是少主,您那位朋友在这里,我们说话不会方便。” “用不着让他回避。”忆枫笑道,一脸漫不经心,“他只是个不会武功的黑心大夫,让他听了去也没什么,况且他不会多说什么,对吧,大夫。” “是——少主——”湛淇的声音拖了很长,忆枫瞪了他一眼,望着紫竹,“说吧,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找我了。” “少主可知道碎心剑?” 忆枫一愣,“怎么,是它的主人惹到你们还是它自己惹到你们?” “碎心剑重出江湖,这是我们重新找到它的好机会。” “那就找几个人去抢,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烦我,对了,千万不要留下是我们干的的痕迹,否则被人说这么大一个组织去抢小孩子的东西,我以后可抬不起头来。” “放心,少主,我们已经派人去了,那个人人小城府却深。” “什么叫城府?他只不过是个寂寞的孩子罢了。”忆枫淡淡笑了,“但是我想收回我的话……说实话我不想找他麻烦。” “你是个小孩。”旁边的湛淇插嘴,“你是个小孩。” 然后他打了个大哈欠,摸摸忆枫的额头,“你是不是白吃白拿别人的了?” “我只是……欠他一些东西。”忆枫勉强一笑,转过身子,“走吧,大夫,我不会回那里去,那里不是我所属于的地方。” 他的笑容中忽多了丝感伤的意味,所以另两人也不再说什么。 “她曾在被彻底背叛后成为未知之主三分武林……这也许是我做不到的。”他低声自语,谁也听不分明,“她背弃了她的过去……这些我做不到。” 他按住了鸳舞剑的剑柄,指尖留下冰凉的印痕,那是象征一切权力的剑,但是他真的配当它的主人吗? 为什么那些过去会如同挥不去的梦魇一般,沉积在每一个角落? 盈,如果是你,你又会如何去做?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一丝淡淡的微笑挂在唇边,他总是这样,但是他想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人清楚。 忆枫回忆的过去,早就不是它原本的模样了。 他也知道,有些事情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所以那些事情他不会再多想了。
应该离开了。枫华知道,他不应再停留。 他应该走了,他没有可以留恋的地方,他一无所有。他的过去只是在呼唤他去了断应当了断的一切。 他想家了,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想家,但是他更清楚的知道他没有家。 他没有家,他们都是骗人的,那些过去,以及过去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他自己也是一个骗子。 但是为什么仍然会心痛呢? 他要走了,不过这只是个想法,这些事情等到明天再说出来比较好。 枫华坐在城外的一棵树上,那是常绿的树木。于是他摘下一片有些硬的树叶,那些属于过去的幻梦的歌谣再次响起,他似乎溶化在这一曲过去的歌谣中。那些幻梦,梦,或许吧。那是一个长长的,长长的噩梦。 蓦的,他听到一声冷笑。怎么了?他的身形适时的纵起,曲子止了,过去褪色了,只剩下无色彩的现在。那一枝上有个边缘整齐的刀口,然后他的一片衣襟飞落。 我根本没有招惹谁。他咕哝着,闪开了下几波的刀光,跳上了另一棵树。“谁?” 和意料中的一样,回答他的只是武器。 于是少年轻轻叹息,手指触到了冰凉的剑柄。夜霞。他轻声唤着,微微一用力,那洁若冰雪的碎心剑便带着一丝摇曳的银色剑光跳了出来。 “果然是碎心剑。”他听到这么一声。那么他果然是猎杀的对象了? 果然下一波的攻势更加凌厉了起来,枫华露出一丝迷惑的表情,为什么…… 他记起来了。他是无法自如的舞动那剑的。他是不配用这把剑的。他完全不配。 除了那个人以外,还有谁配呢? 果然是这剑是不祥之物? 不,本来就是他扰了这剑的长眠。 “阿隐。”在灵巧的躲闪的时候,他又无意识的念了这个名字,“教我……应怎么做。” 他无法逃离。如果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呢?何况还有可能给他们带去麻烦。枫华从来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太多。 左肩微微一凉,他又??意识的咬紧了下唇,也只有战斗吧。 记得吗?那本风舞剑诀…… 那一丛竹,随风轻舞…… 他记起了。 于是枫华笑了,那是种带着不羁的笑,剑光涨了起来,轻轻摇曳。那一丛竹,随风…… 却不知,那一叶孤独的枫,是否也能那样…… 他笑着,两年以来他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笑容。笑容里盈着痛苦。他是对一切都不抱希望,他是有些绝望…… 但是他一定要活下去! 剑光一转,那人却已不知去向。枫华止了剑势,有些呆呆的望着左肩上流下的血,看着它们落在草地上。那些怵目惊心的红色。于是他又笑了,那是种完全不顾一切的微笑。然后他纳回剑,双手交叉在脑后躺在草地上。反正血总会止住的。他对自己说。那人会不会再来的事情他没有考虑。或许这次只是试探,下一次就不是一个人了。 半晌,他坐起身子,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恢复了他本来的那副可以说是嘴脸的东西。这才是真实的他。而回到过去这样的事情…… 是不可能的啊。 那不只是一个噩梦,而是一堆噩梦的。 “你们保重……叶子,樱哥哥,芸哥哥,小琪。”他轻声道。 然后他翻城墙进了城,他不想吓到别人。没有人跟踪他。于是他跳进了怡梦轩的院子,幸好没有人。他回到自己的房中,然后闩上了门。 也许他必须走了。否则可能会连累…… 他不让别人欠他什么,他也不想欠别人什么。枫华只不过是个沉默的少年,他比大部分人都矮,但是这不代表他很好欺负。 对于初战来说,他这样算不错的了。 枫华低低叹气,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向窗口望去,颜千雪手中的水桶掉了下来,水洒了一地。她似乎有些奇怪的望着枫华的衣服,于是枫华说了一句让他后悔了一天的话。 “不要告诉我你晕血。” 就跟听到了指令一样,颜千雪立刻倒了下去。
之十九 by 逸秋 他不应该那样说的,他不应该开着窗子的,这下他闯祸了,他无法立刻离开了。 没有办法,枫华将颜千雪安置在她自己的房中,又回了自己的那间房,打开了他一直带着的那个包裹。 他是不能一直穿着带血的衣裳的,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所以他拿出了那套几乎是崭新的衣服,润滑的丝绸表面。那不像是一个流浪人的衣服,但是他也只有这一套了。 捉摸着伤口已经干了,他换上了那套衣服。袖子里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他伸手去摸,然后摸到了两块银子。 天知道那些银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的。 于是枫华浅浅叹息,他本可以早些面对过去的,但是当他想到这些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桌上只有一盏灯,一块玉佩。 灯光昏黄,摇曳的映着那块白色的玉佩。圆润的感觉,很漂亮,很舒服。 但是叶歌不敢去看那块玉佩,他甚至不敢去想。但是越是不敢去想,他想的就越多。 “有时候你最不愿意想起的就是你最难忘记的。”很久以前,那个文静的女孩望着月亮轻声道,“都是些无法控制的事情,所以不妨多想一些,也许伤痛就在之中慢慢淡了。” 她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白羽。”叶歌喃喃道,“白羽,我是厌倦了,我要离开,你也要用另一种方式离开吗?” 他觉得心头涩涩的,说不出,更哭不出。战士不哭因为哭是没有用的,他很早就知道。他们要的是杀手,一个无情的杀手。 但是叶歌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也哭不出来了呢? 所以他笑了,一种古怪的笑。当他被人拖出家门的时候,当他望着火光的时候,他就是那样笑的。 他想要喝点什么了。他很少醉,不是他的酒量好。一个不喝酒的人也是不会醉的。他不喜欢酒,只有一次他强迫自己去醉,那是他第一次任务结束之后。他想如果醉了的话,一切也许会改变吧。如果他还是清醒的,他会疯掉。 这次呢?这次又如何? 他不知道。他只是把那块玉佩小心的放进了怀里,拿着笛子走了出去。 如意也许还在扬州。他应该再问一些什么,问问那个他本不愿再提起的组织。 一切都是未知。
天气已经很凉了。天一黑,街上行人便少了许多。仅有的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但是叶歌转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如意。 也许他已经回去了? 毕竟他无法太久的避开组织。这一点谁都明白。 轻轻叹了口气,少年在风中站定,四下看了看,他现在想要找些事做。他不愿意自己再想白羽的事了。 这几天生意不太好,朱谦便早早关门了。他没有想到这么晚还有人来。 敲门的声音有节奏的响了几十声后,他终于忍不住出去开门,并且希望不要是个来惹麻烦的。当然叶歌也是个很麻烦的人。 “小歌,你怎么偷跑出来了,你的伤?” 叶歌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不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他笑道,虽然伤口早有些痛楚了,“只是朱大叔不要告诉姐姐,我……” “他不用再告诉我了。”轻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姐姐……”少年颇有些尴尬的转过头,露出无害的笑容,“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也在这里?” 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面前的女子一身素绿,依旧戴着面纱,手中似是无意的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叶子。她的容颜正是柳烟的,但是一切都已不是那个清淡若水的怡梦轩主的样子了。 她换了一种果断冷酷的神情,这只是一种简单的变化。 但是如果不是很了解她,叶歌也不会认为她是柳烟的。 当然现在她不是柳烟,她是水天叶。 “水天相接,一叶飘零”的水天叶。 “莫非姐姐又有生意了?” “这一次是例外。” “例外?” “这一次是找人。” “找人?”叶歌笑了,“姐姐的每一桩生意不都是杀人的吗?” 水天叶是个杀手,虽然她杀的所有人都有该死的理由。 “这是为了我自己。”眸中的神情突然就有些捉摸不透了。 “姐姐……”叶歌开了口,却没有再问。她自说了出来,“那个人叫小敏,是落帆村的渔女。”
如意正在扬州,并且他确实准备去找叶歌。 在怡梦轩外突然停住,因为他看见有几人已经比他先一步到了。并且用的是和他一样的方法,一种不太礼貌的方法。 进别人的地方不敲门就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翻墙跳窗子就更不礼貌了。如意想了想,轻跃上旁边一间屋子的屋顶,看着那几个人的动静。他本来就是很好奇的,何况那几个人他还认识。 他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莫非是小夜被发现了?他有些不安了,也许他应该想法把他们引开。 “如意?”不待他多想,身边一个极轻的声音响起,然后一个人影移了过来。那是叶歌。 “真是奇怪,我找了你一晚上没找到,刚走回来却看见你了。”少年笑笑,虽然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你果然还没走。”他压低了声音。 “他们这是?”用手指指怡梦轩中的几人,如意转头望向叶歌。 “如果我知道我还用得着在这上面吗?” “他们没有发现你吧。” “如果是为我,我岂不是又得跑一次了。”叶歌一笑,“我感觉他们另有目的。”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那些人的目的。“枫华?”叶歌微微一惊,“他怎么会惹上这些人?” “是他们惹他吧。” “但是也不应和枫华……” “枫华?”如意念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那把碎心剑的持有者,难怪了。” 邵隐,碎心。 已逝去的传说中的人,已埋没的传说中的剑。 “碎心剑?!枫华,究竟是不是枫华?”叶歌低声道,不知是问如意,还是在问自己。 “怎么,你要帮他吗?小夜,你的伤……” “没事,凑热闹的事情哪能没我,你还是不露面好,看好戏吧。” 他轻轻跃了下去,组织这两年又来了不少新人,五人之中他只认出了一个。注定要倒霉的一个。 “鹰老二。”他轻快的叫道,像是多年没见的老友在打招呼。 那黑衣人回过身来,却也是一愣。然后他的脸色骤然改变,“夜……”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竹笛已攻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之二十 by 萧梦蝶 “你们……休要逼我出手。”自称枫华的少年冷冷道,“这里是别人的地方……到外面,找个安静地方,你们一个个上还是一起上我都不会在意。” 连已经解决了一个人这种重大的问题都忽视,真是好心没好报。叶歌这么想着,怎么他换了一套新衣服呢?还是满贵的那种,真奇怪了。 仍然有空闲瞎想的原因是即使五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叶歌仍然没有被他们当做目标,看上去顶多只是一个瞎搅和的闲人。当然他们现在戒备得好了很多。 “你们找的是枫华……好罢,跟我来,找个对谁都公平点的地方。”枫华的声音平静冰冷,然后他第一次看向叶歌,“你不用管我。”他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麻烦。” 枫华不知道什么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难道他……
枫华只是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仅此而已。他知道那个叫叶歌的少年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了。 他不知道确切的情况,但是他知道叶歌受伤未愈,是不应该搅进来的。 于是他跳出院子,跑出城门,他知道那些人在跟着,他不确定叶歌是否会跟来,现在只有四个人了,四个人总比五个人好对付。 他握紧了剑,“夜霞……”他低声唤着,“夜霞,不要抛弃我……” 他没有说下去,这不是自言自语的时候,即使这并不是真正的自言自语。 夜色深了,他仍然看得很清楚。他们在紧跟着他。这种时候露出什么表情好呢?不知道,那么就笑吧,他对自己说,那么就笑吧,那些人实在很可笑。 于是少年的笑声在林中回荡,一抹摇曳的银色剑光同时浮现在了林中。碎心剑。他的笑声中溢着痛苦。碎心剑。泪河,无论走到哪里,那些伤心的名字都存在着。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一片很好的空地。他的剑出鞘。 “哥哥?” 远处的一声快乐的喊叫让枫华蓦然僵硬了。觉察到了时机,那四人中的一人挥刀砍了过来。枫华下意识的拿剑去架。刀剑一交,他立时觉得胸中一痛。不好。 他早就知道拼内力自己会吃亏。 于是他向后急退,刀光在他的面前闪着,他的脑海里只有后退。然后一抹迷蒙的光线映明了那人的面孔,他看见那人的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然后从他的上方,一柄剑,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现在我们都在这里,小枫,远远的就听出来是你。”清澈的声音自后响起,“小琪刚才还叫了你一声。”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那么就是还有别人了。是么?哥哥。”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笑问,那三个人在枫华的视野中出现,然后倒下。 “小枫,你不用自己的剑是不行的,他的剑太重也太长,不适合你。” 他在害怕,他真的在害怕。 “不要再逃走了。”蓝色眸子的少女拉住了他,“小枫……” “什么都不要说。”枫华开口了,声音是颤抖的,“什么也不要……” 第二句话尚未说完全,胸中又是熟悉的痛楚。他咳嗽着,自己也感觉到了血的温度。 “嗯,你受伤了。小琪,你干掉他们没有?”叶倩芸问,“我可不想看到几个时辰以后十几个人朝我们跑来。” 然后她夺过了枫华手中的剑,“真重。”她咕哝着,把剑丢给萧琪,“补上,算你的第一课。” “叶姐姐……这我大概干不来,我怕见血的。”高大的少年有些羞怯的露齿而笑。 于是她给那剩下的三人在咽喉补了一剑,走回来,一边高声抱怨,“如果他们把功劳全堆到你头上,咱们以后可就惨了。” 枫华低声叹息,叶倩芸走到他身旁,问道,“你可曾和一个叫忆枫的人同行过?” “是的。”在她的面前他是不会说谎的,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他想要逃离也正是因为这点。 “忆枫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她声音没有变化,“小枫,你不至于一点常识也不懂吧。” “他对我说过一些话……”枫华的声音低低的,“所以我即使知道这些后果,但是……” “但是你不能正视是不是?”叶倩芸叹了口气,“落华刀也是,那么出色的一个刀客,偏生被他给毁了。” 枫华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摇摇头,不会的,忆枫他知道是什么人,但是忆枫不会是…… 叶倩芸恰巧在这时转换了话题,“小枫,为什么……你不赴约?” 枫华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