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的另一半故事)
她忍熬了数季冬日的严寒
又吮吸了整个夏日的阳光
准备开放
但在开放的刹那间
她死了
<一>天亮了,我睁开眼。
格陵兰第一次站在阳光下。原来这隐匿在黑暗中只有黑天白雪相伴的大陆也有明媚。发生过什么?在晃眼的光中躲闪,恍惚一场梦,真切只是地上冰凉坚硬的碑。透明的墓铭是多么的熟悉:莫尔、维克多、千代子、范伦铁恩、阿尔杰、加布、黛芙娜姬、克里迪、霍高、苏戈,还有我的哥哥----希欧多。
抚触冰碑,麻痹中刺痛会顺着抚过的字迹漫延上来,冰冷得叫人不敢呼吸。嘴唇和眼睑不由的有抽搐的冲动。师父冰冷冷的声音就会在身后响起:“不许流泪。”
他们告诉我哥哥死了,我不信。希欧多怎么会死呢?我没日没夜地跪在有他名字的巨冰前等候,等待太阳将它晒化,哥哥会从里边站出来。格陵兰的冰是晒不化的。日光射到这也失了温度,大陆上的风冷得凶悍,没有日夜分际的格陵兰。
费伊哥常陪我在哥哥碑前默立。在我忍不住伶俐的严寒时,他就像昔日希欧多哥哥那样,揉着我的头发拥我在胸前。他低头用他柔软温润的唇吻我的势将湿润眼睑,轻轻揉搓眼睑下那道淡粉色的伤痕。他说:“雪柔儿,不要流泪。”
我们墓场上筑了小屋,离了师父那个失修二百多年的柴房,搬来陪冰下的哥哥姐姐们长住。搬家那天,我蹲在小屋前揉撮僵硬的膝盖,费伊哥突然郑重立起,那稚气的童音正声道:“柔儿,替他们活着。”
他的话听来别扭,我还是随口”嗯”答。我不觉希欧多死了,对费伊的话有些愤恨。我一心想我哥哥好好活着,”活人要替死人而活”这话太不中听。
他就那样默立了许久,对着坟墓,眼色冷凉,没有表情。
不久后他回了圣域。走前匆匆的答应满足师父”再见一见双鱼座黄金圣斗士”的愿望。费伊哥走后师父天天唠唠叨叨翻来覆去重复着几句话:”他干嘛应得那么急呢?””应得那么急,一定记不得了,一定记不得了……”、”他只是随口说说,说说罢了……”弄得像费伊哥不回来了。费伊哥会回来的.他应人的事从不改口。
半年后,费伊哥如约地穿着金光灿灿的双鱼座黄金圣衣回来。那圣衣真是纯金打造的,又大又沉,穿在他身上不甚合体,显得好笨拙。
我“格格格”笑着大叫:“费伊哥呵~~~”向他扑去。
师父叫住我道:“要叫阿布罗狄大人!”然后径直跪下称道:“前旗鱼座青铜圣斗士都拉多拜见双鱼座黄金圣斗士阿布罗狄大人。”弄得我一觑一觑的。
费伊哥道:“师父,这何毕呢?”
<二>事后师父对我说:如果不愿称费伊哥作”阿布罗狄大人”的话,叫他师兄也是可以的。我还是习惯叫他费伊哥。
师父和费伊哥深谈一夜。我听见费伊哥轻慎的脚步声不耐烦的在厅里的地板上磨来磨去,师父刻意压低的厉斥不时渗门而来,好像又是圣域怎么怎么了,听不真切。管它呢,圣域怎么怎么不关雪柔儿的事,这里是格陵兰,天高教皇远的格陵兰。师父却不再唠叨,变得寡言少语了。
对门,墓场空旷,费伊哥又种起玫瑰来了。他兴致很高,拍着胸脯包票说只要三两个月就能开出美丽的花来。我笑闹着追着他的衣角跟着到处捣腾。师父推门出来时也只是冷冷”哼”了一下,没有”白费力气。”的怪语调。
”白费力气。”是谁说的?我突然觉得恍惚。夜里莫名地听见有人在阴阳怪气地说”白费力气!”有人接着说:”玫瑰怎么会有罪呢?这么可爱的花朵也会有罪么?”说话的好像是费伊,也好像是希欧多,然后有朵腥红的血艳玫瑰掀起冰盖破土而出。我一惊坐起身来,胸口”咚咚”撞着,心脏吓得要逃逸出来似的。
”’玫瑰怎么会有罪呢?这么可爱的花朵也会有罪么?’这话是你说的对么?”第二天我这么问费伊哥。把他问愣了半晌。他说:”雪柔儿,你老实老实的,我就教你种世界上最漂亮的花朵。”
我扮一扮鬼脸,哼着歌儿,继续给他打下手。心底却无由地对玫瑰起了恐惧。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费伊哥的花真的很快开了,有紫的、黄的、蓝的、也有火焰般盛艳的桔红,还有像我头发一般柔嫩的粉红色。我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腥艳的红色。费伊哥嘻嘻笑道:”柔儿,你可小心别掉进香槟玫瑰里去。都是粉的,让我上哪找你呢?”
我假装生气的噘高嘴,赌气地对那片玫瑰就是一阵乱撕扯。炽冷灼伤了我的手,巨大的冰碑被盛大的花海包围得几被淹没。冰碑上依旧刻着:希欧多。
<三>费伊哥哥的花儿很快从墓场拥簇到门口。我以为这是以绿岛为名的冷雪大陆上最绚烂的色彩。我们还会到墓场上去发呆,从来是费伊哥陪着我,现在是我陪着费伊哥。范伦和千代子的碑前烈焰涌动,热烈的桔色玫瑰盛绽得仿佛天边着了火。希欧多这里则铺天盖地的嫩黄色,偶会穿插几点嫩粉的颜色。我颇为得意,这淡粉玫瑰全是雪柔儿种的!不知为何,我始终只种开了粉红的花朵。我笑道:”香槟玫瑰与柔儿最有缘了!”
师父冷道:”这种玫瑰最好养活。”
费伊哥却调笑说:”这些不是香槟玫瑰啊~唉,都怪这个粉头粉脑的雪柔儿了。这下好,全糟踏成粉红色的了。”
“哼,柔儿就这么笨!费伊哥又调侃我……”
边上那丛纯一色姹紫,恰如黛芙娜姬生前诡异的发色……黛芙娜姬,左胸里一阵紧缩。人声传来:”喂,小姑娘,漂亮的花儿送我一朵,好么?”
哎,又是那个好事的爱斯基摩邻居跑来讨要玫瑰了,照例答道:”不干!想要得先问过我哥哥!”哥哥?哥哥……
那个爱斯基摩人叫作哈克。他总这样肆无忌惮地跑来讨要花儿,一来二往成了熟客。讨要的玫瑰瑰也越来越多,一朵、两朵……到一扎、两扎要来着。我说他干脆和费伊哥合伙上镇上开花店去得了。他不喜欢人们管他叫爱斯基摩人。他说这是打了败战的印地安人对他们部落的诬蔑,原来”爱斯基摩”是”吃生肉”的意思。他们自称”纽因特”人。
我不明白这个”吃生肉”者有这些个情趣的要这么多玫瑰干什么来着。除老来糟踏我们的花外,哈克人倒还不错。爱斯基摩人外表冷冰冰的,实际上话多又好客。这个”吃生肉”者说:纽因特人热爱生食----”生肉吃起来更带劲,既能抗寒,又能充饥。”他说月上中天的时候,部落里也会燃堆火烤点熟食的。费伊哥说他胡扯,极地这里一入夜月亮就在地平线边上打转转,什么时候会上中天去了?
这个生食者两眼汪汪,一脸诚挚地说:“真的。我们也会吃熟食的。”为了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在第二年极夜来临时请我们去往他的部落。
<四>爱斯基摩人的村落是由伊格鲁组成的。这些圆顶冰屋造形精巧奇特,是极地地区一道趣景。村口处有几个男人正用兽骨制成的长刀切割冰块,发出”嚯、嚯”声响。一旁几只毛色光亮的雪撬犬翘着卷卷尾巴转来转去,不时昂高脖颈对着月升的方向发出几声像狼一般的嚎鸣。除了冰屋,这儿还有冰门。冰门上挂着海豹残躯,有些吓人。有些海豹滑落在地,拴挂用的绳索完整,不知是怎么掉下来的。总之这里什么都是冰制的,像极了我们门口那一排排冰碑。
我问哈克他们为什么不住进木屋呢?哈克说伊格鲁不透风,比木屋温暖多了,”再说木柴不是还可以当燃料么。”
村里人看见有生人来警惕的瞅着我们,轻声问哈克。得知是客人来,都热忱地打起招呼来。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升着篝火,村民就聚在那烤火取暖,听说客人来了,都让开道来引我们前去暖和。然后争相取下自己门前的海豹,切下最肥厚的肉来,用钎子串着放在篝火上炙烤熟透好请我们吃。爱斯基摩人还是食生肉者多。他们靠在火旁,边嚼着淌着血水的生肉,边竖起指头来向我们示意味道好极了。
我觉得这烤得流油海豹肉很鲜美,嚼得香极了。费伊哥却吸着鼻子说:勉强能凑和,腥气很重。于是有人就跑开去,不一会拎了只的雪靴兔回来,说是要开堂破肚来请我们品尝。可怜的兔子两耳受制于人,只能干蹬着四只粉白的蹄子,巍颤着一身长毛、吸着鼻子,一双粉瞳瞅着势将落下的长刀飒飒发抖。我扑上前要去抢那长刀。挥刀的手被费伊哥握住了。费伊哥对那人说:”我妹妹很想养只兔子。这兔子能送她玩么?”
爱斯基摩人茫然道:”她喜欢就送给她吧。这个兔子除了能吃,难道还能像我们的狗那样养来工作么?”说着把兔子递给我。
我一把搂过兔子,朝他道谢。
他望着我的眼睛瞧了好一会,”呵呵”地憨笑道:”快来瞧啊,这小姑娘的眼睛可真希罕,长得跟雪靴兔一个色的。”
人们都过来瞅了,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感叹。后来,有几个年轻人跑来向我们讨要玫瑰,说是哈克凭着漂亮花儿赢得了长老女儿的欢心,马上要成为长老的乘龙快婿了。
“呵呵,原来哈克也很滑头也。”我”嘻嘻”笑。
费伊哥叹道:”爱花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是我上好的玫瑰呢。对吧?柔儿。”
哈克腼腆的笑了。
我们顺着人们的指点瞧去。哈克的新娘穿着厚重的皮毛显得身强体壮,正跪坐在火堆旁依着长老撒娇,映着火光的两颊红扑扑的很健康。她长睫浓密,眼睑细长,衬着金黄的肤色,神似冰下冷却多时的东方姐姐----千代子。
“漂亮吧?……”那群人起哄道。
“嗯,漂亮。”我们附和道。我觉得心里发胀发酸,撇了撇嘴。费伊哥纤长的手指适时伸来刮了我的眼睑。我抬头看他,他也有些神伤。
一不留神,刚被我救下刀口的雪靴兔窜出我的怀抱跑没影了。这没良心的小东西!
热情的爱斯基摩一直向我们推荐他们的美食生海豹肉,虽然被我们屡屡婉拒,也不放弃。最后在人群的一再抬哄和鼓励之下,费伊哥只好礼貌地尝了那东西一口。我看见他眉也皱了脸也搐了。我想这会他一定觉得那腥气很重的熟海豹肉简直是天下第一至尊美食了。
<五>几天后,哈克来木屋找我们。他给我带来了一只雪靴兔,说是补偿我上次弄丢的那只。这兔子毛很长,活泼泼的,比上次那只可爱,我很喜欢。他这次是专程来道别的。他们村里挖雪块砌伊格鲁时挖出了几个骷髅头。看样子那里从前是小孩子的坟坑。长老觉得不吉利,于是决定集体迁徒。
他说话时,有团白雾在我眼前漫开,我渐渐发觉听不见声音了,只见他那片唇一上一下的扇动着。转头看见费伊哥,他面色发白,神情很难看。他也转过头看我,神色乍变,惊慌异常,他的唇也一上一下急切地扇着,像是在叫:”柔儿!柔儿!”……
……后脑勺好痛!我捂着头蹦起来。头上肿了个大包,我正坐在床上。隔壁师父的声音训斥道:”你慌什么?!”
我愣头愣脑答道:”我没有!”
那头立刻禁声,费伊哥推门进来:”柔儿,你吓死人了。”
师父也跟进来。
我问:”我怎么了?”
费伊哥道:”你晕了。”
我想起刚才的事来了,问:”哈克村里挖到骷髅了?”
费伊哥捡了个背光的地方坐下道:”嗯,他们觉得不吉利,决定搬走。”
我想了想,又道:”那儿是坟场么?”
费伊哥不说话。
师父开口道:”可能吧。以前爱斯基摩人常会把一些生来孱弱的孩子扔进冰缝等死。以此保存部落中的精壮劳力。这么做有利部落的生存繁衍。”
费伊哥叹了口气,道:”他们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心里终究有所恐惧吧。”
那只雪靴兔正在床旁一蹦一蹦的,我揪过来抱在怀里,不再说什么。这些爱斯基摩人长年追逐着漂移的浮冰,抵御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严寒和暴风雪,与世界上最凶残的动物作搏斗,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界。面对如此一个强悍、顽强、勇敢、坚韧不拔的民族,我能自诩文明去评论些什么呢?
爱斯基摩邻居搬走了,日子照旧过。少了日日来糟花的人声,清静了许多。我这么和费伊哥说。费伊哥笑我的清静日子不会太长:”这些逐冰漂移的民族,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漂回来的。”
<六>入夜来的第一场雪又开始在空中飘舞。晶莹剔透的雪花乘着暴风在半空中纷纷飒飒。是元旦到来。格陵兰夜时极夜,昼时极昼,计不出天数。爱斯基摩邻居就把落雪的第一天当作元旦来过。以往此时,他们正篝火起舞,相互道贺,同庆新一年的到来。此时,我第一次为爱斯基摩邻居的迁徒感到难过。
我的兔子又跑出来溜哒了。”这么大的风雪,那小家伙想跑哪去呢?!”我裹上外套、缠起披风追着那家伙常逃的路线寻去,一路风雪迷离。风扛着雪暴吼,几乎能把人卷上天。无数的雪花在风里相击相碎,相残成破败的凄艳。寻了大半天,也不见那兔子的影,我才想起要在苍莽雪地里找只白雪一般的兔子有如大海捞针,还是回去等它自己回来吧。回头时,风雪阻住了归路,我迷路了。
我抱紧贯风的披风,拗起性子在雪地里瞎走一气。走来走去没有结果,腰和腿都酸得难受,鼻尖上冻出冰碴来了,我只好就地蹲下,心里又冷又怕,嘴角就开始不由自主的撇动,眼睛酸胀起来。刹时吓了自己一大跳:大雪地里怎容哭呢?!我摸着眼睑上那道嫩粉的伤痕,软软的还有些刺痛,我多么希望这时刻费伊哥就在身边,用他温润柔软的唇吻走我眼里挥之不去的酸胀。但他不在,我只好攥紧披风不停的往眼睑上凑,嘴巴不停地叨念师父那句口头禅:”不许流泪!不许流泪!……”
“嗷呜~~~~~”远处突然响起狼般的嚎鸣。我想起哈克他们的雪撬犬来着,激动得急忙忙站起,撇着酸软的腿脚朝声响发的方向奔走。
那熟悉的鸣叫越来越近,月光中有动物在引颈长啸。我听见有人在远处叫我的名字:”柔儿~~~~雪柔儿~~~~~~”
我停身四望,雪已经住了,有人正执着火把朝我疾奔来,他叫道:”别去!柔儿!别去!那不是雪撬狗!那是北极狼!”
已经来不急了,我已站在冰缝边上,与那种血瞳的动物对峙着,边上一团兔毛血肉模糊,俨然是我那可怜的雪靴兔的尸首。那小狼”嗷”地一声窜上前来,我嗅见它嘴里的腥臭。它的嘴角上还挂着血,尖牙缝间贴着兔子纠结的背毛。我”呼”地一掌把它推开。那小野兽顶不住力道摔在冰上”嗷嗷”直叫。一个硕大的灰影不知从哪冒出来,朝我扑来,是头健硕的成年母狼。我嗅见它身上的腥气,本能的朝后疾退,拌了一跤,再站不稳,扭头朝后看。我身后正是骇人的冰缝。风贯入狭长的冰缝发出声音,仿佛尖笑。我感到晕眩,觉得深长的冰缝正旋转着朝我扑来,有如多年前发生的过往。迷糊间有人在笑,回声阵阵震得冰柱息息疏疏擦着我的耳皮往下掉。
有道金光如箭般朝我飞来。他截住我几欲下坠的身体轻轻跃起,轻松地落在冰缝对岸。是费伊哥。
那母狼也跃过冰缝朝费伊哥背部扑来。我尖叫一声:”费伊哥!”意图扭过身子,帮他挡住袭来的尖牙。
师父的灰袍一晃,袍袖拨转暴风,母狼”嗷呜”一声跌回对岸。
我舒了口气,又抽起鼻子撒娇地说:”费伊哥,我的兔子被小狼吃掉了。”
师父”哼”的一声,冷冷道:”什么时候!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我扭头,看见费伊哥神色凝重。冰原的暴风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的绿灯笼。我揉揉眼,定睛一看:”天啊,那是狼!”数以百计,饥饿的北极狼!
<七>我从费伊的臂间滑下来,站到雪地上。费伊哥用左手轻托我的肘,他和师父背站着与狼群对峙。我靠往他们的侧向,三人背对背相济相持。
首狼”嗷呜~~~~~”发出一声长啸。狼群开始接二连三地扑上前来。我们匆匆闪跃,挥掌,狼狈不勘。扑上来的狼越来越多,肆无忌惮,尖利的狼爪撕破了我厚长的披风。我:”呀~~~~~~~”地一声尖叫。师父抢过费伊哥手执的火把,挥将过来,熏黑了我的披风边角,发出一阵焦臭,也烧着了干燥的狼毛。那狼”嗷嗷”地惨叫着扑进狼群里打滚,逼得其它狼疾疾退开。着火的狼在风里滚来滚去,风助火势,把它烧作一块焦炭。
忌于火光,其它狼再不进攻,任首狼长嚎。我们,人与狼就这么僵峙不动。首狼一啸再啸,没得到呼应,显露出不耐烦,狠狠地对我身后的方向呲起牙来。我转身去看,费伊哥叫道:”柔儿!别看!”一个灰影飞近身正扑我的咽喉。我慌忙抓过师父手中的火把,对着灰影狠狠挥下去。那个灰影”嗷”地一声摔在我脚边的雪地上,脑浆迸裂。是那头小狼!它不知在何时跃过冰缝。我飞进一脚把它踢进冰缝。母狼见了,发狂一般,纵身高跃,躲过了师父袭卷的袖风。我看见它那贴满血污的獠牙,它皱着张狂的长鼻,借着风势朝我头顶扑落。我吓得僵立当场。费伊哥一把推开我,右掌削起,斩落母狼的右前爪。温热的狼血溅在我脸上。那母狼”嗷~~~~~~~”地一声哀嚎,背向跌进了狼群中。它那血肉糊模的狼爪落在我正前方。
刹时狼毛乱飞,狼群乱作一团。野兽嗅见血腥的味道,再不得克制,绿悠悠的瞳孔紧缩,纷纷扑向受伤的母狼。为首的就是那只首狼。它兴奋地”嗷嗷”嘶叫着一口咬断母狼的咽喉。不一会,健硕的母狼仅剩一具森森骨架及一地残毛。
这画面让我觉得恶心。费伊哥的神色也很不好看,对此极度厌恶的模样。
师父开口说道:”这没什么。对狼来说这是一种仁慈。”
“仁慈?”我和费伊哥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师父道:”是。狼的仁慈,为痛者解脱,为饥者饱食。这就是著名的狼的仁慈。很现实也很实际的仁慈。”
“可…母狼是它们的同伴!”费伊哥神色很激动,声音也因此变得尖而嚣。
师父慢悠悠接口道:”动物为了生存就必须杀害其它一些生命。”她的语速缓慢,仿佛在进行一次饱食后散步的闲谈。她悠哉哉地对前方正进行的惨剧端视半晌,又道:”人也一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大自然客观的规律。垣古不变的自然定律----这就是神的旨意,神旨!天律!”
我心骇然,尖叫道:”可…可是,师父,我们不是动物!我们有情感,我们是人呐!”
费伊俊美的五官激烈扭曲,眼边的痣跳了几跳,忽然释然,张狂大笑。笑声里,我听见那清泠泠的声音平静呓语:”是的,师父。我们是人,我们有感情。因此,我们必须选择—逆--天--而--行--!”
黄金色的光雾在费伊周身泛启,仿佛天边燃烧不尽的火光……
我看见一朵艳红的血腥玫瑰在雪地里绽放……
师父黯灰的衣袍弥住了我的眼……
我嗅见血腥味浓郁的甜香……
<八>……光雾里着灰袍老者在说:”白费力气。”……我的希欧多哥哥在说:”玫瑰怎么会有罪呢?这么可爱的花朵也会有罪么?”水发的男孩郁郁接口道:”那么,执花的人呢?”……紫发褐面的少女躺在雪地上,狞笑的脸凝望着胸口血水凝结的冰晶,仿佛黯紫的缨络。突然狞笑的眼不是瞅着冰晶,而是瞅着我的眼睛……我想起那个东方姐姐千代子死的那天,天边起了一阵大火,三天三夜,熊熊不灭。很美,我想跑去看,却怎么也跑不到天的边际……我伸手抓去,抓不着,抓到的只有格陵兰冰冷的空气,空气中狰狞的突兀的冰刺旋转着朝我扑来,我捂着眼惊声尖叫。有只温暖的手捂住我的额头:”柔儿,醒醒!快醒醒,柔儿…”
撑眼望去,朦胧中光雾闪烁,是我床前昏暗的油灯。灯光里金光闪闪,穿金铠甲的人披洒着水发急切地观望。
我猛地起身,朝那人抓去,大叫:”是你害死了希欧多!你还我希欧多!”
灰影拂过,将水发人挡到背后。师父冷冷的声音适时响起:”雪柔儿!你清醒点!不许对阿布罗狄大人无礼!”
她身后的人轻轻伸手,推开她的肩头:”算了,师父。我有几句话想对柔儿说。你能否回避?”师父应声离开。
他坐在我的床沿,低着头,不敢看我。他说:”柔儿,好好活着。”
我瞥开眼不理他。
他鼓足勇气抬手轻抚我散乱的长发,瞅了我的眼睑,他道:”希欧多你好好活着。他希望你代他好好活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站起身,再不回头地走了……那时刻,我突然发觉希欧多真的死了,我再没有了哥哥。
我推开被褥,不顾自己单薄零乱的衣衫追出门去,叫道:”费伊,不要走……”
光雾已消失在雪地。
我跪倒在门槛上轻声抽泣。师父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没有说话。我急急擦干将溢未溢的泪。我突然发觉我并不在乎希欧多是否活着。那时,我只要费伊不走……我觉得害怕,我害怕他像希欧多那样,再不回来了。
<九>格陵兰的日子晴了又黯,黯了又晴,漫漫的一年就像一漫长的一天过。我从稚气未脱的傻丫头长成少女,他也应是个翩翩少年了。迁徒的爱斯基摩人走了又回,回了又走。他没回来过。
我从四处漂泊的爱斯基摩人哈克那听说,费伊一直就在附近。他像当初我笑话他的那样,在不远的小镇上开一个小小的花铺,成了镇上颇受欢迎的外乡客。
我迷上了在坟场上不停息的种他留下来的玫瑰花儿。我开始害怕偶有的闲暇。闲暇时我会害怕,害怕我由不住的想他,念他,怨他,恨他!恨他不回来看我。他不在,这些花我总也种不好。上好的玫瑰生生不息,在数十度的寒极低温下都长成了野草,只有几枝嫩粉的偶会绽开几个蓓蕾。
昼入夜来或者夜破天晴的时候,我时常见着他----那个穿着金甲的人披洒着水发,坐在昏黑的灯光中对着我凝思……我朝他微笑,噘嘴喃道:”费伊哥,你来了。”然后阳光一晃,什么也没有。
谁说只有死人才会入梦来的?我从未梦见过希欧多。
我于是想“梦要不醒该有多好呢?”睡梦中,温和有力的手又在抚弄我的乱发,他轻柔的捧起我的脸,那散着玫瑰淡香的指尖摩擦着眼睑上那道伤痕。我想那美梦又来了。我屏住呼吸,生怕一吐气,梦就破碎。那支温暖的手在我眼睑上停了很久。有长发散落,撩着我的鼻尖,经由我的唇游走,我清晰地嗅见那种成年男子混着玫瑰淡香的特殊体味,真实得不像梦境。我一着急,抓住那支手大叫:”费伊哥,不许走。”
“对不起,弄醒你了。”
我睁开眼:那男子,金盔金甲,披着水发,立在昏黑的煤油灯光中。不需察看眼角那点逗人的痣,我知道他是我的费伊哥。我甩开被褥,不顾衣衫零乱不整,也不顾他身上的铠甲枝枝杈杈,扑倒在他身上,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叫道:”不许走!费伊哥。”
他任我抱着,半晌拍拍我的后背,道:”别闹了,雪柔儿。”
泪水顺着我的双颊不住的往下流,打湿了他的发。
他捧过我的脸,吮干我眼中的泪,道:”别哭了,雪柔儿。你这样让我怎能放心走呢?”
我再一次搂紧他的颈,抓着他的长发,狠狠叫嚣:”不许走!不许你走!你不在,那些玫瑰全变成杂草了!”
他”呵呵”笑道:”这么多年了,柔儿你还是那么笨么?一朵花也种不开么?”
我咬牙切齿道:”笨?!不是一朵都不开!就是开花的全都是粉红色的……”
他晗首轻笑,抓过我的外衣扔给我:”快披好衣衫。我们去看看花儿。”
<十>昔日,墓场上郁郁葱葱的,尽是斑斓的花儿。
如今依然郁郁葱葱的,但见几点淡粉点缀其间,油油一碧青葱翠色。
他一如既往地调侃:”柔儿,你种大白菜么?长势可真够肥厚。”听起来真叫人恼火,真是气死人了!
我们在希欧多墓前停下脚步。他拨开墓前噪杂的花叶,对这刻着”希欧多”的冰碑呆望了好一会。他问:”柔儿,希欧多的事……你还怪我么?”
我打住他的话头。我道:”别提了,费伊哥。我知道不是你。但我缺乏的勇气释怀……”
我们在墓前静默良久。坟上的香槟玫瑰将开未开,打着饱满的花骨朵儿。连他也不禁赞叹:”好玫瑰……”
我想要他不走……我在我大脑深处清晰地刻住印他去时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的雪地上,面对重重冰碑,仰天默立……
星光落在他背后……
他道:”柔儿,答应我件事好么?”
我轻声道:”好的。”
他说:”假如…我回不来。请你继承师父的面具,成为新一代的都拉多。”
……
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阿布罗狄大人。
……
回身时,师父正倚在柴门上,狰狞的青铜面具上染满了星辉。
我搂过她的肩推门进屋。灰袍下,她的身体正飒飒发抖。柴门外格陵兰的风还在咆哮,她老了。
抬眼,看见,花瓶中那晨日里含苞欲放的香槟玫瑰,花瓣焦燥,失乏了活力---她忍熬了数季冬日的严寒,又吮吸了整个夏日的阳光,准备开放。但在开放的刹那间,她死了。
酸楚从横膈膜处向喉间涌动。我习惯性地去摸眼睑,猛然发觉指尖干涩,没有一点潮润的痕迹。眼睑上那道淡粉的伤痕也已不知在何时结了痂,又硬又滑,没有什么知觉。我道:”师兄,你放心走好。我再不会让格陵兰的坚冰划破眼睑。”
是夜,费伊同另十位黄金圣斗士应教皇急召从各自修行地赶回雅典圣域。
次日,十二宫之战发生,双鱼座黄金圣斗士阿布罗狄陨,时年二十二岁。有关阿布罗狄在格陵兰一十三载的修行生涯,圣域未得一字记载,也无从查索。生活还在继续……
<The End>
这么闷滴文不适合生日。米办法,没有礼物哩!
阿布,生日快乐! 我只是加一下破土的连接
希望由风亲不要介意我编辑了你的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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