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美国学习生活系列1--食
食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是书中没有鱼香肉丝,没有涮羊肉,没有酸菜鱼。虽然黄金屋和颜如玉其实也不在我身边,但是对于这种古老的谎言早释怀了,只是时常在梦里和梦外想到故乡的美食。如果我要抄袭一小说,就会根据原著《锅里锅外》来一部《梦里涎落知多少》。
我来美国以后,除了住了几天男女混宿的小旅馆,就一直呆在现在的地方,看过之前文章的人都知道,就是宿舍“那头马”。我之所以选择“那头马”,其中一个原因是这里管饭,三顿饭。虽然早餐只有白粥,但也必须承认齐全。
掌管那头马厨房大勺的只有一个大婶,二十多口子都仰仗她,理论上厨艺应该经验丰富登峰造极,而且她和老板一样都是上海人,能让上海人给做饭,连我妈听了都替我高兴。所以我第一次去吃饭,是怀着美食鉴赏的谦卑的心。当我看到大婶正忙,我就像看到了《大长今》里面最高尚宫配料,《中华小当家》里面小当家他妈用刀,《食神》里面少林寺的大和尚烧烤,当时那个口水胃液分泌得,比巴普洛夫那只狗有过之而无不及。
饭做得了,我颤抖着去盛,看到有一锅鸡蛋,小心翼翼地来了一大勺。当我端着碗往饭桌上坐时,看到了几个房客们略微惊恐的眼神,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描述他们眼神的镜头将作为重要的铺垫。
鸡蛋在碗里放着金光,耀眼,我深吸一口气,来了一大口。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吃到嘴里之前一瞬间,他们还是鸡蛋,吃到嘴里,居然变成了纯盐。如果是日本动漫,轻一点表现就是脸紫了,头上出现三个竖道,重一点就是镜头使劲往外拉,看到地球爆炸。
这真是胡迪尼的魔术,我分明看着是鸡蛋阿,怎么吃进去会变成咸盐了呢?嘴里多了一个腌过的口条,告诉我这一切是真的,这只是一个人间罕见的,佐料与食材比例弄反的例子。此时一旁的房客语重心长地说,下次吃鸡蛋,先来一点尝尝,如果能吃,再盛多些。他说完就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进食,我好像看到了成年的闰土。
再吃其他菜,才知道鸡蛋并非大婶发挥失常。我问大家为什么不去提提意见,老人都说,现在淡多了。还有人说很久之前好好和伊说过一次,后来感觉伊一个月没买盐,大家淡得头上长白毛,夜里不由自主唱《北风吹》。如果张飞吃过那样一餐,嘴里能淡出一旧金山的鸟。
我爸以前老讲一个故事,说一堆人问一个大厨,烹饪最重要的是什么,大厨说,你们猜?大家就说出了刀工,火候,食材等等乱七八糟的,大厨冷笑一声说,全错!是,盐!我当时每次听完都不屑一顾,现在终于知道诚不欺我,这位大婶就是饮食之神派来印证这条真谛的。
不过,咸是可以解决的,比如泡水,而且大婶的厨艺好像段誉的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有时候心情不好忘放第二十八勺盐,还是很好吃的,所以我也就忍了下来。每次吃到特别需要意志力的一餐,就往道家上想,觉得自己的艰苦修行又上了一个层次,心里也很欢喜。如果白素真能在修炼时吃到这样加持功力的饭菜,她圆满以后找许仙,许仙还在上三个辈子穿着开裆裤,但也不用担心法海了,那时他还只是一条虫。
我那一段时间就是这样,在食不果腹和食不下咽这两个极端循环着,我经常和潘总说,我不是饿,其实很饱,营养也够,特别是盐分摄取得不用担心,只是很馋,不过馋不影响健康,思乡罢了。
前一段的一天,有次晚餐,因为大婶那一段饭量掌握得也出现波动,来晚一点就容易没菜吃,所以大伙早早得把餐厅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手里都拿着吃饭的家伙,丁丁当当,这场景我在很多工地见过。这时突然有个新来的,认真地说,x姐,你以后可得把饭做难吃点,不然这屋子都不够这么多人站着了。大婶得闻,娇滴滴地笑道,注意,是他妈娇滴滴地笑道:“那我以后可真不能好好做了。”听到这段对话,我当时就崩溃了,恨不得劈手夺过菜刀,飞天龙翔斩,来个《电锯惊魂5》之血洗加利福尼亚。
但,幸好是“恨不得”,因为奇迹出现了。第二天再来吃时,居然是一顿馄饨,陷料极鲜美。再下一顿,红烧肉,有原来我们学校外天元饭馆河南厨子的神髓,肥而不腻,连同锅的罗卜都很入味。再下一顿,又是好菜色,盐分掌握得和我爸故事里的大厨一样精准。再下一顿,一直到今天,居然顿顿都发挥出了一个大陆食堂厨子应有的水准,虽然这些菜要是空运给你们吃,你们还是会同情我,但是就我个人来看,这个突变之巨大,就是青铜圣斗士和黄金圣斗士的区别,就是赛亚人和超级赛亚人的区别,就是跨栏上我和刘翔的区别。
最近一天,一次饭后,我也鼓起勇气,一攥拳一跺脚,说了句,x姐,这个菜很好吃,那大婶说了句谢谢,问,你很喜欢吃肉么?我诚实地点了点头,结果下一顿,由原来一锅肉变成两锅肉,大锅。然后,夸赞之风开始在那头马流行,总是听见有人说,x姐,今天的xx很xx阿,吃得人家简直是xxxx又xxxx,然后就是大婶娇滴滴的笑,然后下一顿又有了保障。
之前多少成功学的老师告诫我,表扬比批评重要,而且有神奇的作用,我都没往心里去,因为当时不曾从盐鸡蛋吃到红绕肉。
文章到这里,我们再稍微上升一下高度,看看表扬在民主发展上的重要意义。从今年6月的厦门PX看到现在,政府对于厦门“散步”人民的态度也是从盐鸡蛋到红烧肉。一开始官员和媒体对厦门人民用的是这些词:“境内外敌对势力”、“一小撮”、“别有用心”、“不明真相”、“房地产商人收买”。厦门人民没有走到政府的另一端,而是用非暴力的手段倾诉,甚至鼓励政府和环保总局,所以上面的口风慢慢变成了这样的话语:“如果处理得当,厦门PX项目或许将成为一个协调城市建设与产业发展、经济利益与公民权利的新标本。”这个时候,厦门人民就更积极地夸奖和期望政府,直到真正的缓建后,这件事走到了舆论的正面,变成了2007年十大宪法事件,被誉为令到“公民的知情权、表达权和参与权,逐渐得到公认”的重大民主历史事件。这是一个伟大的成功。
常说“爱民如子”,而在这件事中,母子的感觉好像调换了。政府就像一个顽童,人民就像他的母亲,当顽童施虐的时候,母亲不打不骂,而是谆谆教诲,顽童有一点改善,就得到最好的奖赏与鼓励,直到他基本作对,母亲才擦擦汗,但仍然继续表扬,甚至要对顽童说,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阿。我认为人民这么做在现阶段是正确的,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在民主体制不完善的时期,特别是推动民主体制完善本身这件事情上,如果不考虑到政府的面子,不奉承夸赞一下,暴力相向,很可能崩盘,甚至使民主的进程倒退,我们不是没有类似的血的教训。为了我们的子孙可以像现在西方发达国家一样,把政府当公仆,不用再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现阶段放下身段,忍住怒气,谄媚奉承一下真的无妨,只求能尽快建立制度,完成我国的民主进程,所谓的委曲求全。
厦门海风依旧,那头马菜肴日臻,靠得都是掐住大腿忍住恶心的那一句小甜嘴。不过话说回来,即使我再怎么口蜜腹不剑,不回国永远也吃不到正宗的中华美食,想想那些烤鸭,烧鹅,灌汤包子,水盆羊肉,真是魂牵梦绕无可奈何。只能希望国内诸君,每逢佳肴,多吃一口,就当是替小弟报了仇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