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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塘中无鱼
他没想过世上竟有比飞鸟更快的速度, 而他此时又确实体验到比飞鸟快上数十倍的速度. 他两傍的树林交错成两匹墨绿色瀑布向身后飞泻, 强风呼啸, 吹得他结茧的脸隐隐生痛. 风压下, 他只能把眼瞇成一条细缝观看外界事物. 他想, 雷电的速度也不外如是.
他很想看看扣着他后颈, 带他赶了一日两夜路的生物. 他只知道, 对方他很强, 比他强.
直至对方走入一座皇城, 他才知道他叫犬将. 直至犬将停在儿子脸前, 把他掉在儿子脚下, 他才看清对方的容貎. 一只人模人样的…妖怪.
犬将的儿子杀生丸, 浑身泛白的妖怪. 他出身高贵, 刻薄, 强悍, 我行我素, 而且冷酷. 金属制的金眸瞄向他的时候, 他就知道, 对方稍动一下手指头就够他轮回十次.
“父亲大人?” 杀生丸不解的望向犬将, 他万没想到自己冠礼当日, 父亲送给他的贺礼既是一只丑陃卑微的低等妖怪.
“我儿, 论妖力, 你已是顶尖高手, 世上能打赢你的妖怪翏翏可数. 但是, 作为王者, 你尚有不足. 如杲你能忍牠一佰年, 你就及格了.”
“是. 父亲大人.”
“邪见. 你就叫邪见吧. 好好保重自己, 别过几天就死了. 哈哈. 要找到你这种虽无过错, 脸目可憎, 激发神佛杀欲的妖怪不容易呀. 哈哈.”
邪见. 那天起, 邪见成了他的名字, 邪见二字连带的身份和架锁牢牢地索紧他的脖子.
一切都是他们自作主章, 任意妄为, 他却不得不接受.
在绝望的距离前, 他只有匍匐.
他, 河伯的勇士, 他, 成了一个终日被拳打脚踩的奴仆. 他, 河伯的八王子, 他, 成了最卑微, 最无能的小丑.
俊郎. 俊郎是他原先的名字. 河伯中最俊俏的一个. 河伯中最英勇的勇士. 河伯中最德高望重的王子.
“俊郎.” 俊郎才是他的名字.
“俊郎.”
“嗯…” 邪见甩甩头, 眼前景物自动对焦成一颗倾城美人的脑袋. 智性的泥绿色肌肤, 层层迭迭, 巧夺天工, 九曲十三弯的原美皱纹, 占倨伍份四脑袋, 泥黄混浊的大眼, 付合黄金分割法上卷的尖短嘴巴. 此等连天使都相形见拙的杰作, 除了河伯一族还会是谁? “落雁?”
“太好了, 俊郎, 你终于醒了.”
邪见双眼一转, 粗略的看了一遍自己处身环境. 低矮滴水的地洞, 石砾堆砌的床铺. 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正是他百年前的住处, 河伯的聚居地.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沼泽发现了你, 就把你带回来了. 俊郎好利害啊, 居然能杀死豹妖.”
“豹妖…对了, 人头杖呢?”
“就是俊郎拿在手中的拐杖吗? 好有趣的名字. 给.” 落雁从显泥中翻出人头杖交给邪见. 一根只比邪见略高的一头杖.
“这…这…” 邪见指着人头杖中段的断口, 喉咙干沥.
“豹妖把拐杖咬得很紧, 我们都拔不出来, 忙得阵脚大乱. 幸好智叟点醒我们, 我们才懂得把拐杖拆断. 唉, 活了上百年, 还是一样的胡涂, 你说是吗?”
“是啊…” 邪见欲哭无泪地接过半截不够的人头杖, 心中暗暗咀咒智叟.
“俊郎失踪了一百年, 是到乐土的彼方了吗?”
“啊…嗯…”
“乐土的彼方是怎样的世界? 真的需要十条命才能到达吗? 一条给次元怪, 一条给河怪, 一条给步行草, 一条给人类, 一条…”
“好了, 好了, 落雁. 你好歹让八哥休息呀.” 另一只河伯从洞口探头.
“鹏举…” 落雁小鸟依人的把头枕在鹏举胸脯.
“十弟?”
“八哥…”鹏举本想矜持地微笑以对, 始终禁不着内心激动, 扑上前抓着邪见双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十弟…” 邪见眼尖, 瞄到鹏举右手母指上的矿石制指环, 胸口五味翻腾, 怅然神伤. 河伯王位的继任方式和人类略同, 由长子嫡孙继任, 死后王位传给嫡系子孙. 若该房已无男丁, 则为次男继任, 如此类推. 连排行最未的十弟也成了王, 另外八个兄弟子侄的生死可想已知. 河伯弱小,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是被欺负捕猎的对像. 平辈中出几任王亦不以为怪. 想起逝去的一群人, 内心不免波涛汹涌. 毕竟是佰年旧事. 邪见似一副老成的兄长姿态拍拍鹏举的背, 长叹一声, 暗然伤神. 妖怪的平均寿命比人类长, 却不代表妖怪比人类更耐风霜.
邪见本无大碍, 休息几天后就生生猛猛的混入同族之中. 他最难适应的是河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的习惯. 这特别的作息时间与勤懒无关, 只为避开空腹一夜, 饿得疯狂杀机毕现的妖兽. 河伯肉质坚韧无味, 妖怪若在清晨寻得猎物, 填饱肚子, 多是不屑碰河伯的, 虽然这片贫瘠的土地不容任何生物择食.
河伯都会在光线不足的黄昏时份, 妖兽不敢擅入沼泽地时暮出沼泽和同族会面, 庆祝自己又多活了一天.
邪见参加过几次聚会, 见过他日夜咀咒的智叟. 河伯史上极少数活过五佰岁还未被猎杀的河伯, 看是少有智慧. 和别的河伯一样, 他同样喜欢围着邪见听他癫三倒四哗众夸大的外界历险记, 同样相信邪见吹破天的牛皮, 同样在邪见蔑视不屑地评论人类, 众杂妖时投似钦佩尊敬的目光.
“八伯, 你再给我说一点嘛.” 鹏举和落雁的孩子拿着刚抓来的蟾蛇孝敬邪见, 撒娇求他多吹点牛皮.
邪见接过蟾蛇有滋有味的品尝着. 远处, 一群妖数锐减的羊妖冲冲奔过沼泽边沿, 一对步行草紧跟着, 长叶一伸一张, 卷走落后的两头羊妖. 邪见望了望, 指着步行草延胸不可一世的说 “像这种程度的妖怪, 人头杖烈焰一吐, 牠们就成了灰烬.” 一众河伯纷纷围上重温邪见不断修订改良, 为数不多的英勇事迹.
远处, 刚跑过的羊妖群冲冲跑回来, 他们身后跟着一头庞然熊妖. 熊妖怒吼着, 气振山河, 羊妖惨叫着, 尖锐刺耳. 河伯不为所动, 在视线不佳的黄昏, 熊妖不会犯险闯入沼泽险地, 在牠吃饱喝足的时候.
熊妖雄猛, 但没持久力, 空有一身蛮劲, 却跑不过羊妖, 挣持不下间已稍露败迹. 熊妖细圆凶暴的眼转向坐在沼泽中心, 虽难下咽, 但较羊妖弱小易捉的河伯群, 心随意动, 冲向河伯群.
见熊妖忽然发难, 河伯一哄而散, 神哭鬼号此起彼落, 纷纷迈出摇摆踉跄步伐, 绕8字形轨道而行, 以与笨拙动作不乎的神速逃离, 形成一幅眼花撩乱的壮观景像.
对外, 邪见为自己逃的本领自豪, 对内, 比起生命长期受到威协, 每时每刻都在逃命, 训练有素, 几经淘态的同族, 邪见明显不如. 刚起跑即大大落后. 眼见和同族距离越拉越远, 耳听身后脚声越来越响, 邪见慌了, 扬手大声向同族呼救.
落雁耳尖, 从沸潫人声中隐隐声到邪见呼喊 “我好像听到俊郎叫我们.”
一傍智叟闻声回头, 只见百米后的邪见高举双手, 大幅度摇摆着. 他瞇眼煞有其事的观察一阵, 断言道 “他在叫我们快走呢.”
“他要留下断后吗?”
“好伟大呀.”
“不愧是俊郎.”
“我们会永远哀悼你的.”
众河伯满怀感激地向英勇伟大的邪见致敬后全速逃向地洞的方向.
邪见求助无门, 只得死命前奔. 短小的一双脚摆成一面半透明的圆循. 偏偏他跑十步也不及熊妖一步跨得远, 熊妖轻而易举的把他压在巨掌下.
““不—要—啊—!! 你知到我邪见是谁吗? 对你来说是极恐怖的, 追随杀生丸大人长达百年, 拥有三仟世界无数随从, 道士剑豪, 就是我! 哗呀—不—要—啊—!!!”
熊妖狐疑的看着手脚舞成一团青影的生物, 低头嗅了嗅, 分明是河伯. 怎么自己一掌就能压死的生物在自己加重掌压后还能生生猛猛, 活磞活跳, 中气十足的喊叫?
邪见见熊妖犹豫着不动口, 以为牠真怕了自己 “哼! 你还不快放开我!”
熊妖一想, 觉他讲得有理. 追捕他时他是跑得最慢, 最弱的一个. 把他压在掌下,他便生猛起来. 张口咬他他岂非会忽然变强, 反攻自己? 熊妖沉吼一声松开前掌.
邪见爬离熊掌, “哼” 了声, 竟敢在熊妖面前慢条斯理, 大模大样的慢步离去. 态妖底吼着则头审视这只违返常理的超自生物的背影.
邪见回到地洞时, 河伯正聚在他的室替他办丧事, 对他穿过的衣服又跪又拜, 朗声念着没有平仄韵律的简短吊文. 沉鱼首先发现邪见, 她”噗”的一声掉下准备供奉邪见忘灵的蟾蛇蚯蚓炒, 颤步走向邪见, 伸手试探性的碰触他.
“实的…没死.”
河伯发出振天欢呼, 一涌而上围着邪见, 像神般慕拜, 把这只在熊掌下得以活命, 奇积般的河伯捧上天.
“历练, 历练. 只要历练够, 谁都可以.” 邪见得意的说. 比起杀生丸的脚, 熊掌可说是小巫见大巫.
丧礼被改装修改为庆典, 众河伯闹哄哄的庆祝一翻, 连鹏举也般出自己珍藏的蜗牛酒与人共饮. 酉时未过众河伯便醉得晕头转向, 瘫了一地.
当中酒意最浓的怕是邪见. 掉失百年后, 河伯对他的钦佩, 尊祟, 摸拜更觉甜蜜. 被吹捧上天, 高高在上的飘然感觉使他醉倒.
“俊郎.”
“啊…嗯…”
“来” 落雁含羞娇声道, 伸手握着邪见, 把他拉离洞室.
邪见迷迷糊糊的任由落雁拉着走, 从后欣赏落雁右摇左摆的身躯和她划出的, 完美的8字轨道. 如果当年他没失, 也许落雁会是八王妃而非十王妃.
通道越来越狭窄, 通风越来越差, 以乎是人烟稀少, 少人到访的地段. 地段越加偏僻, 邪见满脑的歪想则以反比直线增加.
柳暗花明, 落雁拉着邪见通过一条必需躬身而行的矮道后来到一间若大的地洞. “来” 落雁绕到邪见身后伸手推他的背导他前行. 邪见迷迷糊糊, 不抵抗, 被引导到地洞中央.
落雁微一沉念, 又轻推邪见. 邪见不疑有他, 再次举步. 他前行数步, 忽觉脚下一空, 笔直掉落两米深的坑洞.
“呀—痛…那来的坑洞呀…落雁, 快拉我上来.” 落雁站在坑口, 底头苍白的看着邪见, 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落雁, 落雁, 怎么了? 快帮忙. 快叫人来呀.”
“对不起…俊郎, 对不起…你会威协到鹏举的地位…对不起” 落雁双手掩脸, 转身扑入一个宽阔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抬起右手轻拍着落雁起伏颤抖的肩膀. 右手母指载着一只矿石制指环.
邪见到抽一口凉气, 深知事态严重, 酒意全消. 他打量四周, 更觉喉咙干涩. 邪见身处的是人工开凿而成的坑洞, 墙壁光滑, 无法攀爬. 坑洞的正上方吊着一块与坑口大小完全吻合的坚硬岗岩. 若巨岩掉落坑洞, 他势必避无可避.
“鹏举…鹏举, 这是什么意思?快拉我上来, 万是好商量呀. 快先拉我上来.”
“八哥, 安静地死吧.” 鹏举一拉手中绳索触动机关, 坑洞上的巨岩迅速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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